纸新娘爬行的姿势十分诡异。

像一具被抽去骨架的皮影，四肢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折向地面，关节反向弯折，整个人以一种蜘蛛般扭曲的姿势瘫爬行著。

她的手抠进砖缝导致指甲断裂，血从指根渗出来染红了地砖。她拖著残破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向三步之外的陈孝义爬去。

爬行中，她的右手始终死死攥著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

龙凤呈祥的纹样，红线早已褪色。正面刻著的三个字虽然被血沁得模糊，却依然可辨。

——李玉玲

陈孝义受到了惊嚇，但並没有跑。而是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李玉玲手中那块玉佩上。

然后，极其缓慢地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另一块玉佩。

大小、形制、红绳一模一样。

正面刻著陈孝义。

他捧著玉佩，手指剧烈地颤抖。他知道自己应该走上前去，应该蹲下来，应该把两块玉合在一起——他等了二十年，不就是等这一刻吗？

可是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的盯著眼前的李玉玲。

红盖头开始燃烧。

不是从边缘，而是从內部开始烧。仿佛那片永恆的黑暗里点起了一盏灯，火光从织物的纤维深处渗透出来，舔舐著绣纹，吞噬著流苏。

盖头被烧穿了，缓缓剥落。

露出下面的脸。

那不是脸……而是被遗忘在阁楼暗间死去后的皮相，是蛆虫与腐败共同雕琢的废墟。眼窝深陷如枯井，鼻樑塌成一道沟壑，嘴唇早已烂尽，暴露著漆黑的齿骨。焦黄的筋膜贴著颧骨，髮丝稀疏，黏著乾涸的血痂。

只有那双眼睛还在。

那曾是洪城最动人的眼眸，如今嵌在这具腐烂的骸骨上，像两口结冰的深潭。

她死死的望著他。

泪从眼眶滑落，冲刷出一道浅色的沟痕。

她还在爬。

断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响。她每前进一寸，身上的火焰就旺盛一分。红嫁衣的绸面捲曲焦黑，金线绣的鸳鸯在火中痉挛、化灰。

她离他只剩一步之遥。

她伸出手。

那只曾经涂著蔻丹、掀开轿帘时让整条街屏息的手，如今是五根沾满血污的枯骨。枯骨间，牢牢攥著那块玉佩。

她抬起被火焰燃烧的右手，把玉佩举向他。

——

陈孝义看著那块玉佩。

看著玉佩背面那四个他等了二十年的字：一世情缘。

他应该伸出手。

他应该把两块玉合在一起，完成二十年前码头边没能完成的约定。

可他看著她那张腐烂、狰狞、彻底非人的脸。

他的膝盖一软，瘫坐在地上。玉佩从他指间滑落，叮噹一声，滚进黑暗。

他蹬著地面，后退。

一步。

两步。

背脊撞上门框。

她还在爬。火焰已经烧到她的肩颈，她的脸在火光中更加可怖，皮肉剥离，白骨森然。

可她还在爬。

还在向他伸手。

“別过来……別过来啊！！”

陈孝义终於发出了咆哮的声音，然后发疯的撞开门，跌跌撞撞的跑了。

月光浇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他不敢回头，不敢看身后那团越来越近的火光。

他跑了……

——

纸新娘停在门槛內侧。

火焰已经吞没了她的全身，红盖头、红嫁衣、绣花鞋都被烧成了灰烬。她只剩下焦黑的骨架，跪坐在地上，维持著那个伸手的姿势。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冷冷地铺满石阶。

她慢慢垂下手臂。

那块玉佩还捏在她指间，被火燎过，沁出细密的裂纹。正面“李玉玲”三个字被血与灰覆盖，背面“一世情缘”的最后一笔，恰好断在火焰烧到的地方。

她低下头。

眼窝深处，那两潭结冰的深潭，终於融化了。

泪水滑过焦黑的颧骨，滴在玉佩上，无声渗进那断笔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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