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1章 瓷罐  黯土长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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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是城南瓷坊,你暂时待在这干活,包两餐饿不死。”六叔將他推到一位身材健硕、脸上斜劈著一道陈年刀疤的中年男人面前,又重重拍了拍高志君的肩膀,语气隨意得像丟一件物件,“这小子叫石娃,无父无母,左胳膊有点毛病,不耽误干活,使劲操,別饿死就行。”

中年男人抬眼扫了高志君一眼,目光在他僵硬的左臂上顿了半秒,隨即对著六叔微不可察地頷首,两人眼神飞快交匯了一瞬,带著无需多言的熟稔与默契,显然早就打过无数次交道。

整个瓷坊里,全是身上带伤、身有残缺的人。他们眼神空洞麻木,仿佛早已和这冰冷的泥坯、烧窑融为一体,只是机械地重复著和泥、拉坯、烧窑的动作,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连呼吸都透著一股死气。高志君也记不清自己在这瓷坊熬了多少个日夜,每天两眼一睁就是铲泥、和土、搬坯,直到深夜窑火熄灭才能歇下,左臂那顽固的僵硬感,竟在日復一日的重活拉扯里,稍稍缓解了几分。

他始终保持著沉默,对外只装成不会说话的哑巴,藏起所有锋芒,默默观察著这座瓷坊,这座风雨飘摇的城。他渐渐摸清了周遭的一切:如今是南国灾年,连年荒旱,城外叛军四起,城外粮田尽数被毁,城里粮价飞涨,饿殍遍地。府尹王大人一手把持著全城的粮食命脉,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们恨透了那些催粮抓人的兵卒,背地里都叫他们“粮狗子”。

他也渐渐听到了更多熟悉到心悸的名字:府尹的独子王砚,仗著父亲的权势横行霸道,是城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紈絝;青禾寺的圣女,手段狠厉,专门清理那些詆毁大地母神的异教徒;而城北的青禾小观里,有一位张姓善人,被城中百姓亲切称为『华姑』,设坛祈福、施粥救人,连府尹夫人都要亲自登门敬香;还有宫里告老还乡的张御医,心善仁厚,常去各个青禾观免费给流民诊病,分文不取,是这乱世里少有的一点暖意。

这些名字,从第一次听到时就带著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可如今躺在逼仄的通铺上,他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到底在哪里听过。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抹去了他的记忆,只留下这点模糊的熟悉感,像扎在心头的一根细刺,隱隱作痛,却摸不到源头。

不大的通铺里,横七竖八挤了二十多个人,每个夜晚都是最难熬的折磨。不仅要忍受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还要应付无孔不入的蚊虫,一入夜就叮得人浑身是包,不得安寧。

日子久了,高志君混在这群人里,竟也跟著学会了些基本的手语,能和身边的人简单交流。

睡在他旁边的刘大叔,见他翻来覆去睡不著,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比划著名手势问他怎么了。

高志君抬手拍死一只叮在胳膊上的蚊子,无奈地指了指漫天飞舞的蚊虫,又指了指自己满是包的胳膊。

刘大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两颗牙的牙床,伸手指了指通铺另一头那个叫大毛的年轻人的脚,又捏了捏鼻子,比划了个蹭的动作——意思是实在受不了,就去他脚上蹭一蹭,那脚臭能把蚊虫都熏跑。

高志君瞬间被逗笑了,夸张地比划了个掐脖子、吐舌头翻白眼的动作,直挺挺倒回铺盖上,把刘大叔逗得直乐。

闹了一阵,高志君刚躺平,就感觉有人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胳膊。他起身一看,刘大叔不知从哪摸出了一小团灰黄色的粉末,先往自己脖子、手腕上抹了些,又把粉递给他,示意他也擦。

高志君有样学样,把粉末擦在领口、手腕和脚踝上。那粉末带著一股刺鼻的味道,混著点淡淡的木炭焦糊气,竟和当初六叔递馒头时,指尖沾著的味道一模一样。效果也出奇的好,粉末擦上没多久,周遭嗡嗡作响的蚊虫瞬间散去,再也没过来叮他。

也是这一瞬间,他心头猛地咯噔一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顺著脊椎悄悄爬了上来。

“喂,石娃。”

一道压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叫他的人是东方亮。高志君对他印象极深——每次开饭,他都要仗著自己一双壮硕的胳膊,和剋扣饭食的工头爭上几句,哪怕每次都被骂得狗血淋头,也从没服过软。

东方亮的右腿裤管一直挽到膝头,一道翻卷狰狞的旧疤爬满了整个小腿,踩地时只能用脚尖点著,全靠左腿绷著劲支撑身体。他个子不高,一双手臂却异常粗壮有力,是整个瓷坊里手艺最好的拉坯师傅。此刻他靠著泥台坐到高志君身边,手里揉著泥团,手上的活半分没停。

“明天宫里告老的张御医,会去西区青禾观免费施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偷溜过去,找他看看你这胳膊?”东方亮放低了声音,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不远处晃悠的看守周斌,生怕被人听见。

高志君环顾四周,悄悄指了指来回巡逻的看守,又指了指自己僵硬的左臂,露出一脸疑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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