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曜指尖捏著符纸，抬眼扫过寢殿四周空茫的人偶墙，又低头看了眼地面若隱若现的玉色阵纹。

这些纹路他再熟悉不过，当年在苍山晒著太阳隨口翻古籍，翻到哪页就念两句给岁柏听，权当打发时间。那时小人偶安安静静立在身侧，他以为对方未必会记住，没想到十年过去，这人不仅补全了残阵，还照著他的神魂纹路布得严丝合缝。

“还真是学以致用。”他透著点讚赏般低笑一声，指尖微微用力，符纸化作点点金芒顺著阵纹渗了进去。

金芒所过之处，原本凝若实质的困灵之力像被温水化开的冰块，悄无声息地软了下去。凌曜脚步极轻，踩著阵眼的间隙往外走，玉砖凉薄的触感透过脚底传上来。

破阵的光芒收敛得极好，只在阵纹底层流转，並未惊动外围的守卫。毕竟是神级人偶师亲手画的阵眼，最薄弱的节点在哪，没人比他更清楚。

出了寢殿，廊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立著一尊披甲战偶，眼瞳里流转著微弱的灵光，是最標准的巡防配置。凌曜贴著墙根的阴影站定，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

这些战偶的感知迴路也是当年他教岁柏搭的基础框架，灵核的探测范围集中在正前方与地面三尺，头顶与墙缝恰好是感知盲区。他放轻呼吸，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顺著廊道顶端的梁枋掠了过去。

夜风从廊道尽头的通气口吹进来，带著山腹潮湿的土腥气。沿途遇上两波巡逻的人偶，他都借著廊柱的阴影堪堪避开。

000在识海里提著一口气，直到凌曜站在地宫出口那道隱蔽的裂隙前，才鬆了口气：“行啊你，我还以为得费番周折。”

“这算什么。”凌曜拨开垂在洞口的藤蔓，山风瞬间灌了进来，带著夜露的清寒。他回头望了一眼幽深的地宫入口，玉色的微光在深处明明灭灭，像沉在地下的一片星河。

他指尖无意识蹭了蹭心口，那枚玉扣还贴著肌肤，温温热热的，连同体內那枚灵骨精魄，都带著属於岁柏的气息。

“走了。”他收回目光，“再不走，等那位帝君回来，可就走不掉了。”

话音落定，他纵身跃出山腹裂隙，身影很快没入了林海的夜色里。山风卷著松涛掠过树梢，將最后一点痕跡也吹散得乾乾净净。

而此时，百里之外的人偶师协会总坛。

岁柏刚从检验处翻完最后一卷禁制卷宗，指尖还沾著陈旧纸霉气。他立在廊下的阴影里，夜风吹得玄色衣袍猎猎作响，胸腔里的灵核却一阵阵发暖。

十年恨意像被春雨泡软的冻土，底下翻涌的全是迟来的酸涩与滚烫的念想。他脑子里反反覆覆想著寢殿里的人——那人这会儿在做什么？是靠著软榻出神，还是又在盘算著怎么气他？

等回去了，要先跟他说什么？

是先问他这十年躲去了哪里，神魂耗损得有多严重；还是先告诉他，自己都知道了，知道他当年的苦衷，知道他独扛了十年的风雨。

岁柏指尖微微蜷起，玉色的耳尖泛著点浅淡的粉。活了近二十年，他第一次这般手足无措，像当年第一次学著给先生烹茶，攥著茶壶柄紧张得关节绷直，生怕水温不对、茶味不合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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