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一章 为虎谋皮  唐劫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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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靖瑶抱拳,转身融入夜色。

李豫独自站在黑暗中,许久未动。胸口的玉圭残片传来持续的低热,那热度不灼人,却如心跳般沉稳搏动,仿佛在呼应远方逐渐逼近的暗涌。

“长安的水,果然深不见底。”他喃喃自语,“但再深的水,也有底。而我要做的,是在被淹没之前,摸清每一处暗礁,找到那条能通向岸边的路。”

与此同时,宣阳坊杨国忠府邸深处,气氛同样凝重。

书房內檀香裊裊,却驱不散父子三人间的压抑。杨国忠负手立於窗前,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罕见地褪去了平日的浮华与骄横,只剩下政客特有的、精於算计的凝重。

“父亲,此事可暂缓密报圣人!”杨昢情绪激动,声音都尖了几分,“何千年潜入长安,欲劫大理寺狱——这是泼天大功!圣人如今正恼安禄山,若知父亲提前侦得叛贼图谋並挫败之,定能挽回圣眷!前些日子广平王遇刺、王妃重伤那摊浑水,也就没人再往咱们身上泼了!”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看见自己押解著何千年入宫领赏的场景。

“闭嘴!”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杨暄冷冷开口。这位杨家长子年近三十,容貌与其父有七分相似,却少了那份外露的张扬,多了几分阴鷙沉鬱。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佩,眼神却冰得很:“功劳?你以为这是街头捉贼,抓住了便是你的?”

“兄长这是何意?”杨昢不满,“莫非怕我抢了功劳?”

“我是怕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杨暄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杨昢面前,压低声音却字字如刀,“何千年是什么人?安禄山麾下头號谋士,范阳『幽狼卫』的缔造者!他能悄无声息潜入长安,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布置劫狱,你以为他是孤身一人?这长安城里,不知有多少他的暗桩死士!你捅了这个马蜂窝,是想让全家给你陪葬吗?!”

杨昢被他气势所慑,后退半步,却仍强辩:“正因如此,才应暂缓上报!调集禁军,一网打尽——”

“然后呢?”杨暄冷笑,“禁军里有谁的人?陈玄礼?他早就倒向太子和广平王了!金吾卫?那些將领有几个是真心听父亲调遣的?圣人如今心思难测,万一他觉得父亲连长安城防都管不好,竟让叛军谋士如入无人之境……你这到底是表功,还是递刀子?”

杨国忠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杨昢的急切,杨暄的阴沉,他都看在眼里。作为在权力场廝杀半生的老手,他何尝不知杨昢所言有理——若能擒获何千年,確是天大功劳。但杨暄的顾虑,更是他心中最深的隱忧。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摩挲著案上一封密报的边角——那是安插在大理寺的眼线今早送来的,详细描述了狱中安庆宗的近况及守备漏洞。送出这封密报的人……或许已被何千年收买。这长安城,究竟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著杨家?

“父亲,”杨暄走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父子二人能闻,“广平王那边既已递来合作之意,我们不妨顺势而为。让他的人去对付何千年,无论成败,我们皆可坐收渔利。若成了,我们可说是父亲运筹帷幄、暗中布置;若败了,或出了什么岔子……那也是广平王谋划不周,与我们何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况且……留著安庆宗这条线,未必是坏事。”

杨国忠猛地看向长子。他忽然想起,杨暄的妻子是安禄山一个远房堂妹,虽不算亲近,但这层姻亲关係……莫非长子私下与河北还有联繫?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却又在瞬间明白了杨暄的真实意图——留后路。在这风云诡譎的时局中,若圣人真的一怒之下拋弃杨家,若安禄山真的打进长安……安庆宗,或许能成为一张保命牌。

“荒唐!”杨国忠低斥,却底气不足。他重新坐回太师椅,闭目沉思良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仿佛他內心正在激烈交锋的两个念头。

终於,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杨昢身上,语气恢復了往日的决断:“昢儿,你想立功,为父给你机会。”

杨昢眼睛一亮。

“广平王不是要合作吗?你以监军之名参与此次行动,贴身『协助』他布置。记住,多看,多听,少动手。功劳可以分,但风险绝不能独自承担。更关键的是——”杨国忠身体前倾,一字一顿,“盯紧李豫,看他到底藏著多少我们不知道的底牌。此人坠马之后,变化太大,不得不防。”

“至於上报圣人……”他挥挥手,疲惫中透著一丝狡黠,“待事成之后,人赃並获之时,再奏不迟。那时证据確凿,才是真正的『大功』。”

杨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低头把玩玉佩,不再言语。他知道,父亲最终採纳了他的建议——既不明著反对上报以表“忠心”,又实际拖延了时间,给自己留出了操作空间。

父子三人各怀心思,却在“合作”与“观望”上达成了表面的一致。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近一个时辰后,程元振带回杨国忠的回音——出乎意料地爽快:同意合作,但要求李豫的兵力不得超过一百,且行动需接受杨国忠所指派的“监军”督导。更让李豫意外的是,杨国忠还附了一封亲笔简讯:“前夜之事,非老夫所为。长安水深,殿下当明辨。劫狱事大,愿暂搁纷爭,共御国贼。”

“监军是谁?”李豫问。

“杨昢。”程元振低声道,“杨国忠说,其子熟悉长安街巷,可协助调度,並『学习殿下用兵之道』。”

果然是杨昢。派这个浮浪又急於立功的儿子来监视兼蹭功劳,顺便看看自己的虚实,確是杨国忠的风格。李豫心中冷笑,聪明反被聪明误,杨昢这种人,放在这种精密行动里,多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反而是个变数。

“他倒把自己撇得乾净。”李豫放下简讯,“前夜刺客带著杨府腰牌,今日就说『非我所为』——这话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不过……他这句『长安水深』倒是意味深长,是在暗示另有黑手?还是故布疑阵?”李豫忽然意识到,杨国忠可能也在怀疑——刺客究竟是谁派的?安禄山?太子一系?还是其他覬覦相位的势力?这种相互猜忌的迷雾,正是阴谋滋生的温床。

他沉吟片刻:“准了。告诉他,明日子时,我会派人送布防方案过去。双方各自准备,互不窥探——但王府亲卫需提前进入狱中布置,这是底线。”

程元振欲言又止:“殿下,与虎谋皮,凶险异常。况且王妃重伤未醒,您此时与仇家合作,心中岂能……”

“岂能无芥蒂?”李豫替他说完,苦笑,“元振,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是提刀闯进杨国忠府,把他一家老小全砍了。但那样做,爽则爽矣,然后呢?安禄山的人趁机劫走安庆宗,河北叛军士气大振;朝局彻底失控,圣人震怒,太子一系遭清洗;长安乱成一团,叛军南下更无阻力——”

他深吸一口气,肩伤处传来隱隱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重压:“个人恩怨在家国存亡面前,得让路。这是身为宗室亲王的宿命,也是……一个知晓歷史走向的人必须承受的理智。我可以愤怒,可以谋划復仇,但不能让愤怒蒙蔽了眼前更紧要的危机。这就好比下棋,对手故意激怒你,盼著你走出昏招。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看清整个棋盘。”

程元振怔怔看著李豫,忽然深深一躬:“殿下胸怀,奴婢……明白了。”

李豫缓缓坐回椅中,望向內院方向,那里门窗紧闭,药味縈绕。夜色如墨,將整个长安城缓缓吞没,而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平静,正悄然流逝。他知道,自己踏出的每一步,都可能在脚下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激起无法预料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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