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再见故人 水浒荡魔录
“不知二位从何处仙山宝剎而来,又欲往何方洞天福地去啊?”
唐斌心头疑云更浓,这开口便是“仙山”、“洞天”的谈吐,哪里像是落草的好汉?他强压下心中疑问,上前两步,抱拳施礼:
“在下蒲东唐斌,这位是蓟州公孙先生。久闻回雁峰上眾位好汉义薄云天、豪杰匯聚,心中仰慕已久,今日特来拜会!”
那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恢復如常,缓缓起身,施施然还了一礼:
“原来竟是唐斌兄弟与公孙先生鹤驾蒞临,某家正是文仲容。”
他侧身一指那犹自虚按琴身的豹头汉子:
“这位是崔野兄弟。”又展臂环指松荫下或臥或坐的眾人:
“此间皆是厌弃红尘、寄情山水的道友。平日里不过谈玄论道,吟风弄月,偶尔参些养生延年之趣,倒也快活得紧。”
豹头汉子此时也停下“抚琴”,起身拱手。
他虽相貌粗豪,举止却文雅得很,拱手时拳高不过鼻,腰弯恰合度,面上也努力挤出一团近似温文的笑容:
“文兄说的是,这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二位来得正巧,今日恰逢我等循例举行的『山林宴』。”
他声音本该洪亮,却刻意压低了调子,听著便有种捏著嗓子说话的彆扭:
“我山野之中无甚好招待,只有些野果山泉,粗茶淡饭,若不嫌弃,便请同坐,共饮一杯如何?”
说罢,他与文仲容相视一笑。
笑容看起来融洽无间,却让唐斌脊背无端一凉,他驀然想起,昔年文仲容与崔野虽为结义兄弟,却因性情迥异,文仲容嫌崔野鲁莽,崔野怨文仲容迂阔,二人面上和睦,暗地里没少爭执。
哪里有过这般心意相通、宛若一人默契的时候?
文仲容似乎看出唐斌剎那的失神,麈尾轻扬,含笑补充道:
“唐兄弟和公孙先生远来风尘僕僕,眉宇间似仍有江湖奔波之色。既到此间,何妨暂歇刀兵的念头,且开怀畅饮一番!”
公孙胜正要开口,崔野便开口打断:
“正是!正是!廝杀搏命,爭名夺利,终究是镜花水月。
哪像我等这般,朝采灵芝,暮饮石髓,閒时一曲无弦琴,醉后几首陶公诗……快活,快活啊!”
他说到“快活”二字,环眼中光芒闪烁,黑脸上洋溢的满足与陶醉,浓郁得近乎失真。
周遭那些“道友”们,此刻也纷纷將目光投来。臥石观云者依旧仰臥,但眼角余光已瞥向此处;对弈者仍拈著棋子,却不再落下;吟诗者停下摇头晃脑,面带统一而温和的好奇笑容,静静望来。
这些人整齐划一的动作看的唐斌心中疑虑更重,他和公孙胜对视一眼,勉强拱手道:
“既然两位兄弟盛情相邀,唐某与公孙先生……恭敬不如从命。”
一行人落座,唐斌细看之下,这才发觉那石桌之上摆得满满当当。
当中一盘紫莹莹的桑椹,个个饱满如珠;旁边一碟黄澄澄的枇杷,犹带晨露;又有新摘的松茸、嫩笋,清炒得油光发亮;一瓮自酿的果酒,透著琥珀光泽。所有器皿皆是竹木所制,质朴天然。
文仲容亲自执壶,为唐斌、公孙胜各斟一盏果酒。唐斌正要推辞,却听公孙胜忽道:
“文兄弟,贫道一路行来,见这回雁峰气象非凡,不知诸位在此隱居多久了?”
文仲容抿了一口酒,麈尾轻摇,悠然道: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若真要算起来……约莫是去岁重阳前后,我等看破红尘,便相约来此结庐而居。每日里採药炼丹,吟诗作对,倒也逍遥。”
唐斌心中一动,他分明记得,前身记忆里文仲容、崔野在回雁峰落草,至少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怎么会便成了“去岁重阳”?他面上不露声色,只笑道:
“诸位好汉当真山中隱士啊!这般日子,便是给个神仙也不换。”
文仲容哈哈大笑,面色愈发红润:
“唐兄弟说得是!世外桃源也不一定比得过我回雁峰啊。”
说著,他举盏环视眾人:
“自从去岁来此,我等日日朝看云起,暮听松涛,飢食山果,渴饮清泉。尘世纷扰,早如过眼云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