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和光同尘 水浒荡魔录
童枢相在西陲经营多年,盐利乃养兵之本;將军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届时莫说这些『罪证』能否送到御前,便是將军自身……”
他话未说完,但言下之意,已昭然若揭。
公孙胜在旁听得,心中暗自嘆了口气。
关胜猛地一拍公案:
“钱求仁!你休要猖狂!某关胜既奉天子明詔,持王命旗牌至此,便要將这蒲东盐案查个水落石出!莫说是你,纵是那童贯亲至,某也要参他一本!某眼中只有国法王章,何曾认得什么太师、枢相!”
钱求仁听了,却不慌不怒,反而整了整緋色官袍的前襟,对著关胜便是深深一揖,姿態摆得十足恭敬:
“將军一片忠肝义胆,凛然正气,下官……佩服,实在是佩服。”
他直起身,话锋陡然一转:
“既然將军执意要依法办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我大宋煌煌律例在此,谁敢不遵?下官便在府衙恭候,静待將军將这些『罪证』一一整理妥当,递送开封府。
待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行文传唤之时,下官自当青衣小帽,亲赴东京到案。
届时是黑是白,孰是孰非,自有朝廷公论。下官……拭目以待!”
说罢,他不急不缓地踱回公案之后,慢条斯理地整理著官服袖口那並不存在的褶皱:
“下官知道,您新近得蔡太师赏识,简在帝心,正是锐意进取、想做出一番政绩光耀门楣的时候。这本是好事,年轻人嘛,谁还没点抱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语重心长:
“可將军哪,您也得明白,在我大宋为官,尤其是想在这官场上走得长远、走得稳当,光有一腔热血和手中刀把子,那是远远不够的。
这里头,讲究的是一个『和光同尘』,这四个字那才是不二法门吶。
您看童枢相,他老人家坐镇军中,威加异域;蔡太师,领袖群伦,调和鼎鼐。那都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是国之栋樑!
他们那般人物如何行事,那都是他们自己人之间的事情。
將军您有这般大好前程,如锦似绣,何必非要在这蒲东的泥潭里打滚,白白耗费了光阴,蹉跎了岁月呢?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面子上都好看,里子上也暖和,岂不两全其美?
就拿此次巡盐来说,只要將军你说句话,下官包管你此行大有收穫,名『利』双收!”
他在“利”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隨后轻声道:
“將军却又何必拿著什么来源不明的证据,非要和我挣个长短呢?”
关胜冷哼一声,猛的抓起案上帐册,转身便走。
钱求仁却在身后悠然道:
“上差慢走。
对了,下官职责所在,还要斗胆提醒上差一句:钦差巡盐,朝廷给的期限,拢共是半年。如今算算日子,数月光阴已然过去了。
大人若再在这蒲东蹉跎下去,届时回京復命,两手空空,恐怕……呵呵,恐怕不好向圣上,也不好向保举您的蔡太师交代啊。
这钦差办差不利的考语,一旦落下,可是关乎一生清誉与前程吶。”
关胜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大步出了府衙。
门外百姓见他面色铁青,皆不敢近前,纷纷让开道路。
关胜翻身上马,一鞭抽在马臀上,那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衙內,钱求仁望著关胜远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渐渐消失。
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公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良久,他低声唤道:“钱禄。”
那精瘦小廝应声从屏风后转出:“老爷。”
“去,告诉广智和尚,今夜子时,將寺中东西全部转移,一处也不许留。”钱求仁眼中寒光闪动:
“再传话给盐运司,让周朴那老东西『病重』,三日之內,我要他永远开不了口。”
“是。”钱禄躬身欲退。
“还有,”钱求仁叫住他:
“给童枢相去封信,就说……关胜已查到蒲东,手中握有些许把柄。请他老人家在朝中早作打点。”
钱禄迟疑道:“老爷,那关胜手中的帐册……”
“帐册?”钱求仁冷笑:
“白世禄已经死了,白家旧宅早被翻了个底朝天,那帐册是真是假,谁说得清?便是真的,到了开封府,也不过是堆废纸。”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哼!上一个这般不识抬举的,不是已经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