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仲春之月,蛰虫始振 明鑑
袁逢寻了个乾净些的土坡,很快掘出浅坑。
妇人入土时,小女孩就站在坑边。
她只是看著,直到最后一捧土盖下,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没有哭嚎,甚至没发出太大声响,肩膀一抽一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砸进新翻黄土里。
舒作凡从怀中摸出草蚂蚱,放在坟前。
草蚂蚱翘著的腿像是隨时要跳走,去个温暖的地方。
马车回程,车轮碾过,发出单调咯吱声。
车厢內,祥年翻了翻身体,从包袱里摸索出油纸包。纸包打开,是中午施粥时特意留下的杂粮饼,还有著余温。
“中午留的饼。”递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整个身子往里缩了下,直勾勾地盯著那饼,却不敢伸手。
“拿著,吃饱了才有力气。”舒作凡的声音打破安静。
小女孩这才慢慢伸出黑瘦小手,接过饼。
没立刻塞嘴里,只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点温度能传到心上去。
“你叫什么?”舒作凡问。
小女孩抱饼抬头,眼神有些空,最后只是摇头。是不是忘了,谁也说不清。
祥年在身旁看得鼻子直发酸,连忙转开话头,“咱们这是直接回家?”
“不。”舒作凡望向车窗外的街景,眼神落在远处的飞檐上。“去魏国公府。”
“公子!”祥年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徐二哥是信人。”舒作凡平静得像是在说既定事实。收回目光,落在怀抱粮饼、蜷在角落的小女孩身上。
“再说,如今金陵城里,他那也算得上是安生地方。”
魏国公府內,暮色沉沉,渐次侵染那飞檐斗拱。
书房內早已掌灯,八角宫灯垂流苏,光晕温润如玉。整墙紫檀木书架上放的都是经史典籍。
徐奉钦挺直如松,站在波斯所贡织金毯上。
將连日所见外城流民鶉衣百结、面有菜色的景象,並倭寇可能趁虚而入的隱忧,一五一十稟明父亲。
言辞恳切,说到激动处,眉峰蹙紧:“父亲,儿亲见,老弱妇孺瑟缩於寒风,以草根树皮充飢。苏、松等地闭门不纳,倭氛日炽……”
徐寿臣年过五旬,端坐紫檀太师椅上,身著玄色暗云纹锦袍。鬚髮已有些花白,然双眼神光內蕴,更添几分沧桑威仪。
他静静听著,手中摩挲一方古玉镇纸,温润如脂。
双目半闔,待儿子说罢,从鼻中轻“嗯”了声,仍是不语。
旁侧侍立的青衫幕僚孙先生,名唤孙慕礼,乃徐寿臣多年心腹。上前拱手道:“国公爷明鑑,二公子仁心炽热,如今朝廷值多事之秋,兵马司首要城內治安,若插手安置流民事务,干预地方,恐落人口实。言我魏国公府欲收买人心,擅权越职。可谓一动不如一静啊。”
其声不高,却字字如针。
青衫洗得发白,袖口微磨毛边,显是常年伏案所致。
徐奉钦闻言,胸中鬱勃之气上冲,顾不得礼数,反驳道:“孙先生,岂不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寧?倭寇之患,旧事歷歷在目,待到贼人真到城下,怕悔之晚矣。”
“钦儿,不得无礼!”徐寿臣骤然开声,自有金石之质,“孙先生老成之言,其中牵丝攀藤、利害交关处,非你能尽晓。明日朝会,各部自有定论,勿多言。”
徐奉钦被父亲目光一扫,只得垂首应道:“是,父亲。”
可谓勛旧门庭如悬旌,风波深处暗藏鳞。
书房內一时寂然,烛花偶尔噼啪爆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徐忠微胖身影出现在垂帘旁,手中捧著一封拜帖,红漆封缄。
“启稟老爷,门上来报,有远客执意要见老爷。”说著,双手將拜帖呈上。
徐寿臣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接过拜帖,指腹摩挲火漆,似辨真偽。
隨后將拜帖合上,置於案头道:“既是远客,不可怠慢,请至东花厅看茶。”
徐忠应声:“是”,躬身退下。
孙慕礼何等机敏,见状知趣先行告退,徐奉钦亦隨其后退出书房。
迴廊下寒气扑来,孙慕礼驻足,望了眼徐奉钦,似劝诫又似自语:“二公子,有些事,非不知,实不能也。老爷肩上的担子,重著呢。”
金陵城的万千灯火次第亮起。
有道多少朱门藏暗蠹,从来宦海涌浊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