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二流民 明鑑
“公子有何吩咐?”袁逢上前一步,神色凝重。
“我们分开行动。”舒作凡语速很快,字字如钉入木,“我领著大家,沿著城墙根,走更偏僻的巷道,前往外金川方向的军营。这条路相对安全,但速度慢。”
“逢叔,你再挑个胆大心细、腿脚利索的青壮,沿附近街坊散开探查。”拢了拢衣袖,顿道:“看下乱象到底波及附近多大范围?城內的卫所、兵马司有没有动静?打探到消息立刻设法与我匯合。”
“遵命,公子保重。”袁逢眼里闪过精光,抱拳沉声。
“你跟我来。”转身扫视人群,立刻挑出面有惶恐,但眼神尚勇的年轻人。
那人肩宽背厚,原是码头扛包的。
“逢叔,万事小心。”舒作凡重重拍拍袁逢的肩膀。
袁逢不再多言,领著那名青壮,迅速没入小巷尽头。
望著袁逢消失的方向,舒作凡回身面对剩下的流民,眼神愈见沉凝,肃然道:“所有人且隨我来,打起精神,我们走。”
引著眾人贴著墙根蜿蜒前行,脚下所踏,皆是年久失修的石板路,坑洼不平。
周遭俱静,唯闻婴孩被裙裾裹住口鼻发出的呜咽。
一老嫗足下忽然趔趄,绣鞋陷入石隙,几欲扑跌。幸得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堪堪將人扶稳。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如泼墨染上天穹。
前巷忽传杂沓步履之声,杂以破锣似的叫骂:“操他祖宗的,东街油水都被那伙龟孙抢先了。”
声浪汹汹,如群犬爭骨,狺狺不休,更添暴戾气。
舒作凡闻言,倏然止步,横臂为栏,指著左侧半坍塌院墙,低喝:“快躲进去。”
那院落原是裱画匠人的作坊,墙坍处露出半截倾颓的石桌,荒草蔓生如鬼发。
眾人不及多思,手脚並用,慌乱又克制著声响,钻了进去。
舒作凡率先拨开身前的野蒿,等眾人都进去后,不忘扯过几丛野蒿遮掩缺口,那蒿草杂著陈年浆糊的酸气,倒成了天然屏障。
未及盏茶时间,十余暴民举火把闯入巷中,火光跳跃,让眾人面色如土。
为首者面带刀疤,左眼浑浊如鱼目,右眼精光四射,正是方才叫骂之人。
“他娘的,这巷往日净是穷酸酸秀才,今日倒乾净得像狗舔过的碗。”疤面汉一脚踢飞破瓦罐,陶片四溅。
他忽鼻翼翕动,喝问:“怎有股薄荷味?”
舒作凡心头一凛,暗道“不好”。
急环视院落,果见墙角余有艾草灰,方才进院的时候就发现院內遍植野蒿,兼之裱画匠坊的作坊,惯用艾蒿防虫、防霉、去异味。
遂急取艾草灰朝缺口以及眾人身上轻撒,顿时掩去薄荷气息,反添焦苦味,恰似荒院久无人居之象。
“疤爷,前头锦绣坊可是脂粉窝,那些姐儿们的细软……”有人献媚道。
“直奔锦绣坊搜,必有肥羊。”疤面汉啐了口,旋即呼哨一声。
眾人闻言,皆是骂骂咧咧的举火远遁。
待四野巷中復归寂静,那媳妇怀中婴孩咳嗽起来,小脸憋得紫涨,喉间痰鸣如鼓。
舒作凡疾步近前,施以掐人中、推三关方法施救。
俄顷,那婴孩哇地吐出稠痰,隨即放声啼哭。
眾人稍稍安心下来,老嫗以袖拭泪,喃喃:“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舒作凡確认巷子前后皆暂时无人后,方挥手示意前行。
眾人相携而出,暗幕低垂,四野笼於苍茫夜气里。
真是:“石径盘紆行步艰,慈亲扶幼共戚顏。夜凉更觉愁无际,风送哀鸿云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