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映赤霄 明鑑
伸手指向火场对面那堵被火烧了小半,已摇摇欲坠的院墙和房屋,墙皮剥落处是烧黑的砖坯,然其位置是目前最快能通过的通道。
眾人强忍恐惧,佝僂身子贴墙挪移,墙壁被烈火烤得滚烫,脚下碎石瓦砾灼如炭火,稍有不慎,可能会灼伤皮肉。
行至半途,忽有“嘎吱”的断裂声从头顶传来。
眾人都猛地抬头,见一截烧得通红的房梁已然断裂,裹挟著火焰和滚滚浓烟,直直砸向队伍末尾嚇呆了的男孩。
那男孩不过六七岁的年纪,仰著被烟火燻黑的小脸,眼里都是坠落的火团,已然忘了哭喊、躲闪。
“小心!”
几乎是声音发出的同时,一直护在队伍侧后方的祥年猛地扑出,將那孩子拽开,两人几乎是擦著房梁滚倒在地。
“轰隆!”
燃烧的房梁重重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石四溅,几乎將周围的人掀翻。
离得近的人,顿觉耳中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
待烟尘稍散,见祥年护著男孩滚在三尺外,自己左臂衣袖尽被撕开,皮肉外翻处鲜血杂著菸灰,凝成紫黑的疮疤。
“快走!”舒作凡回身厉喝,拉起拉起惊魂未定的祥年和那个孩子。
那孩子这才哇地哭出声来,泪珠在烟燻的脸上衝出两道白痕。
眾人踉蹌前奔,忽见城墙根下有处院落,黑漆门扇虚掩,门楣上“积善余庆”的匾额虽被烟燻黑,未被大火波及。
与其他地方的狼藉和火光冲天相比,这里显得异常僻静。
外郭城的骚乱已有大半日了,许多院落的原主人或是在暴民衝击下出了意外,或是害怕暴民很早就撤到金陵內城去了,导致空出来不少的宅院。
舒作凡侧身闪入院中,见假山倾仄苔犹绿,水井幽深波尚清。
原是户殷实人家的別院,井台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
眾人鱼贯而入,有妇孺瘫软在地,胸脯起伏如风箱。有汉子倚墙喘息,汗水杂著灰烬在脸上淌出沟壑。
方才的男孩紧紧抱著他娘的腿,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无论他娘如何安慰,都止不住那哭声。
这哭声仿佛引子,勾起了眾人的后怕与悲戚。
一时间,院里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
舒作凡径直走到井边,井绳上系的铜铃犹存“崇泰年制”款识,摇軲轆汲水,木桶出水时,清冽之气扑来。
这时男孩渐止哭声,从怀中掏出个烧焦的布老虎,喃喃道:“爹给我扎的。”
舒作凡接过,以井水洗净。
回头看著瘫坐的眾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舒作凡掀开身旁翻倒的樟木箱,內里散出几件湖绸女袄並孩童的虎头帽,底下压著本蓝绸封面的《女诫》。
书页间滑出一张薛涛笺,笺上墨跡娟秀:“火起仓皇辞故园,金鈿委地黯难观。唯期来岁春社至,重拾残锦补旧襴。”
诗后尚有蝇头小楷注道:“闻流寇破石州南迁,今又逢劫火,闔家暂避。”
舒作凡执笺默然,不觉轻嘆:“原来这家主人,是歷过汾石之祸的北来移民。”
这诗笺墨色尚新,应是白日写就的。可见主人家走得虽急,未乱方寸。
这番发现让眾人稍稍心安。
舒作凡已指了指紧挨庭院的城墙,“还是得想办法顺著城墙根走,离这片火场越远越好。”
“可,外边那些人?”一妇人颤著声音问道,指的是那些在火场边缘活动的身影。
“所以才要快,趁还没人顾及到这边。”
老者拄著根烧黑了半截的木棍,喘著气道:“舒公子,说得对,早走早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