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衡芷 明鑑
目光扫过车厢,帘隙间忽现素手如兰,缓缓掀开竹帘。
但见:“银盆脸映烽烟影,水杏眸含劫后惊。纵使尘泥釵鈿乱,犹存冰魄照清泠。”
乃是白峻之女,白衡芷。
那少女约莫及笄之年,脸若中秋月,虽鬢边金釵斜坠,襟前染著菸灰,通身气度如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她扶著车门盈盈拜下,声如碎玉:“衡芷,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舒作凡见白家父女形容狼狈,心下暗忖:这外郭城如今算得是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的险境,若任其独行,无异驱羊入虎口。
遂温言道:“白先生,我等正欲往钟阜门卫所,应有官兵驻守,可暂避凶锋。”语气平稳,“路途凶险,变数颇多。若白先生不嫌弃,可与我等同行,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隱然有雪中送炭,劫里添薪的君子气。
白峻闻言,面上顿现狂喜之色,连连作揖道:“恩公高义,愚父女愿效犬马之劳。”转身急唤女儿。
白衡芷在张嬤嬤搀扶之下,莲步轻移,徐徐下车。
那双水杏眸犹有余悸,仍保持著行不回眸,语不掀唇的闺仪。
张嬤嬤紧隨其后,这老嫗虽布衣荆釵,鬢髮苍然,却將白衡芷护持於身后。
白峻肃容道:“恩公,这是伺候小女的张嬤嬤,亦是麻利人。”
张嬤嬤即上前敛衽一福,“老妇张氏,叩见恩公,得蒙搭救老爷与小姐脱厄,实乃再造之恩。”
白峻自踌躇,四顾周遭狼藉,盘算可否弃车简从,舒作凡已察其意,温声问道:“车上可有余物要紧?”
话音未落,白衡芷已利落地捧出靛蓝包袱,体態玲瓏,不显繁重。张嬤嬤紧隨其后,也拿著小包裹。
白衡芷低眉敛神,柔声道:“马车滯重,转圜维艰,身外之物反成负累。”言罢,她掂了掂手中的包袱,“儿方才已和张嬤嬤將最紧要的金银细软、乾粮和水囊收拾妥当,皆在此中,足敷数日支用。”
祥年听闻打斗声已至巷口接应,舒作凡吩咐道:“你且引白小姐与张嬤嬤先入院中暂歇,我与白先生就来。”
白衡芷和张嬤嬤跟著祥年,走过巷道,入院內。
院中已有三五邻里聚拢,见白衡芷形容憔悴,面色如纸,莫不唏嘘。
白衡芷惊魂未定,然向眾微微頷首,仪態从容,真是处变不惊,临危不乱。
“哎哟,这姑娘脸怎白得这般模样。”一坐於门槛边之老嫗拄杖嘆道,语含关切,恍若见自家娇女遭逢风雨。
旁座年长妇人接口道:“可不是,怕是嚇得不轻。来来,快坐下歇歇。我这有水囊,喝口水缓缓。”
白衡芷闻言,心里泛起暖意,“多谢婆婆,我还好。”
张嬤嬤眼明手快,扶其坐於阶侧一方净石上,復低声劝慰:“小姐宽心,暂且安歇片刻。”
舒作凡与白峻自巷口折返,步入院內。
舒作凡朗声言道:“白先生父女將共同前往钟阜门卫所。路途凶险,大家也多少有些照应。”舒作凡的话让原本有些嘈杂的院子安静下来。
白峻向眾邻里殷殷致谢:“萍水相逢,蒙诸位庇护,我父女没齿难忘。此去一路凶险,断不致累及诸位。”
白衡芷望著舒作凡,见其衣袂染尘,襟袖沾血,英毅之气溢於眉宇,迥异於平日所见膏粱子弟的浮靡虚饰。
其行事果决,气度从容,令白衡芷顿生依附之心,胸中惶惧渐安。
院內老弱妇孺,也都在舒作凡的安排下,各知其所,显得安定了许多。
时织垂坊方向火光烛天,风势助虐,依旧没有减弱的跡象,反而有向四周蔓延的趋势。
时间紧迫,舒作凡振声而言:“时不可迟,所有人速整行装,即刻出发。”
白衡芷將靛蓝包袱繫於腰间,外罩旧袄遮掩。白峻亦趋近爱女身侧,低声叮嚀:“芷儿,万事紧跟为父,切莫走失。”
眾人重整衣装,敛神屏息。
晨星隱隱没,踏夜色向金川门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