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兵祸隨行来 明鑑
舒作凡頷首,再次叮嘱了几句,便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朝著军营侧翼摸去。
见辕门紧闭,门口岗哨寥落,那二哨兵倚著墙垛打盹,状极懈怠。
舒作凡避开哨兵的视线,借著夜色掩护,悄然避到军营相对偏僻的夯土围墙,墙高丈余,夯土杂著碎石,攀之易滑。
隱闻墙內人声爭执,语焉不详。
由於距离较远,除了“织垂坊那边火都快烧到江边”这句十分激动的话,剩下的都听不真切,似乎涉及撤离、调令等內容。
就在舒作凡凝神再听时,一巡逻的兵丁许是內急,骂骂咧咧的走到墙边,一边解开裤腰带,一边打著哈欠探出头来。
“谁?”那兵丁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厉喝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舒作凡身形猛地一矮,融入墙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那兵丁探头探脑的朝下看了几眼,黑漆漆的一片,除了风声什么也看不真切。
“他娘的,这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他当是自己听错,尿液淋在咫尺外的蒺藜丛上,激起阵阵腥臊白汽。
然后嘟囔道:“野猫野狗的瞎叫唤,呸。”
提裤转身时,靴跟踢开掉落的小块墙砖,砸在舒作凡藏身处的乱草中。
待脚步声远去,舒作凡方觉掌心已被碎石硌出血痕。
他暗忖:辕门哨兵酣睡、营中爭执撤退的乱象。
如今外郭城烽火四起,卫所本该全力戒备,甚至出兵弹压。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心神恍惚,想起上一次事出反常还是数日前跟徐二哥討论时,从流民那得知松江府、苏州府城门皆闭,不得入內的事情,不想如今还是出事了。
舒作凡不再停留,迅速循著原路撤回。
一脸阴沉地回到作坊时,大多数人都从表情里读到不好的消息。
就在此时,有人惊呼起来,“快看外头。”
眾人顺著指向望去,见夜幕里,除了织垂坊方向火光依旧熊熊燃烧外。
在靠近他们所在的石牌坊区域,竟也腾起了几处新的火光。
火势虽然不大,但那位置,似乎朝著他们这边蔓延过来?
让人有追踪围截之意,彻骨的寒意在眾人中开始蔓延。
白衡芷从包袱里拿出伤药和乾净的布条,走到手臂伤未愈的祥年身旁,轻声道:“我帮你换药,处理下伤口。”
祥年被外面的火光骇得心神不寧,闻言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白小姐。
她的脸上不见慌乱,动作麻利地拆去之前包扎的布条,將一撮药末均匀地洒在伤口上,又用布条重新打结包扎起来。
镇静从容,宛如一剂安心丸,略得慰藉。
就在眾人心头被不安笼罩时,忽闻院墙外,传来一阵有章法的叩门声,三长两短,节拍分明,是约定的暗號。
舒作凡闻声陡震,神色展开,快步上前,伸手打开院门。
门外果见袁逢率著那青壮,二人皆是风尘僕僕,衣袂上沾染著点点血污,步履间透出掩抑不住的疲乏。
那青壮更是紧捂右臂,布料早被鲜血浸透,凝成暗褐色,显然是经歷了番廝杀,伤势不轻。
袁逢大步跨入院內,確认大家基本安全,无甚大碍后,看到白家父女和张嬤嬤时,眼里闪过讶异,却並未多言。
他径直走到舒作凡面前,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污,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公子,情况很糟。外郭城乱得很,已然不成样子。”
撑著膝盖,试图平復因奔逃和廝杀所起伏的胸膛。
“倭寇大概是从郊外的佛密门那边开始的,沿著通江桥、临江桥、小復成桥一线,从郊外掠进了外郭城。”
袁逢语速渐快,条理却甚是清晰,喘气继续道:“最严重的是从幕府山、上元门、金川门、钟阜门,一直到沿江新修码头附近的坊市。可以说,咱们这一路退过来,几乎就没离开过倭寇劫掠的前线。”
这话让眾人心下沉底,以为仅是不走运,不想竟是一路在鬼门关前打转。
“织垂坊的大火,”袁逢脸有苦涩,眉间有著愁绪,“目前火势最烈,且一直在往江边的码头蔓延,风助火势,恐难遏制。”
袁逢声音更低:“早知,早知道这样,咱们若是早先掉头往神策门、玄武湖那边走,兴许就避开这波倭寇脱险了。谁能想到,这帮倭寇竟如此猖獗大胆,竟然敢衝著沿江军营扎堆的地方来。”
真是:“步步惊逃偏入瓮,妖氛欺人未离踪。血痕染袂遮归眼,一程风腥避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