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非天灾 明鑑
钟阜门巍峨矗立,苔痕斑驳。
舒作凡、赵肃、徐奉钦三人脚步急促,踏著青石阶,拾级而上。
甫一登楼,视野豁然开朗,寒风自城外旷野席捲而来,裹挟著烟火和焦糊气,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烽火连天,半边苍穹染作赭红。近处街巷风声呜咽,杂著隱约啼哭。
城楼上,朱漆栏杆斑驳,檐角铁马叮噹。所见与城外乱象截然不同,透著沉闷。
有道:“烽火连天照帝州,朱栏玉宇楼上愁。谁怜城外啼鹃血,儘是黎庶涕泪流。”
兵部尚书尹养实年近六旬,鬚髮半白,一身紫袍,腰悬玉带。与身旁的金陵守备徐寿臣低声交谈,神色颇为凝重。
魏国公徐寿臣年过五旬,身形魁梧,玄色常服未披甲,腰间悬著镶金错银的佩剑,久掌兵权的威势自生。想徐氏世代簪缨,守金陵百年,何曾见过这般狼狈光景?望向城外,眼神里透著难言的烦躁。
镇守太监戴有才倚著团龙旗幡,身形裹在玄狐貂裘里,领口镶著一圈雪兔毛,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捻著兰花指,轻轻掸著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眼睛半开半闔,看不出情绪。
龙禁卫指挥使卢泰孝立在旗幡旁,玄色飞鱼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腰间鸞带缀著银鱼符,在晨光里泛著冷。
盯著城外火光最盛处,想起日前收到的密报,说有人私通倭寇,欲行不轨,却被他以查无实据,恐生事端为由压下。
后来又有上諭,只说妥善处置,勿生事端。
工部尚书舒绪真则被几名同僚围在角落,脸上依旧掛著惯有的温和笑意,说著些宽慰的话。
周围金陵官员聚在一处,眾人或多或少都有几分不安。
徐奉钦领著舒作凡和赵肃穿过人群,便有窃窃私语响起:“那不是魏国公的公子。”
话语如针,却无人敢拦,徐奉钦的身份,就是护身符。
三人径直走到魏国公徐寿臣面前,徐奉钦躬身行礼:“父亲。”
徐寿臣沉稳地点头,目光落在徐奉钦身后的舒作凡和赵肃身上,微微皱眉。
“钦儿,这二位是?”
不等徐奉钦介绍,站在魏国公身侧不远处的工部尚书舒绪真已认出了舒作凡,脸色骤变,快步走来。
“侄儿?”他语气里是有著责备,又藏著慌乱,“你怎么会在此处?还不退下。”
舒作凡不动声色,对著伯父拱手道:“见过尚书大人。”
並未回答舒绪真的疑问,直接转向魏国公徐寿臣,略去所有不必要的礼节。
“启稟魏国公,诸位大人。”
舒作凡声音清晰而沉稳,“我等自城北兵马司衙门突围,见城外倭寇行跡诡异,被裹挟的流民大多被引向城北永丰仓去了。”
永丰仓,城墙上原本低语议论的声音霎时间小了下去。
在场官员,无不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谁不明白永丰仓对金陵、对整个南直隶意味著什么?
几位重臣面面相覷,相互对视,神色各异。
龙禁卫指挥使卢泰孝身旁的赵文渊千户见状,忙上前抱拳稟报导:“回稟指挥使,回稟诸位大人。卑职已探查,確有数百倭寇,裹挟上千流民,朝永丰仓方向去了。”
又补充道,“此事,卑职已按规程,遣人通报刑部衙门。”
卢泰孝微微頷首,转向兵部尚书尹养实,暗藏机锋:“尹中堂,刑部为何迟迟未动,就不好妄测了。”
这话听著是撇清干係,实则戳中尹养实的痛处,刑部和兵部素来不和,必难以深究。
尹养实脸色一沉,语气不悦:“寻常教匪滋扰,归刑部拿问不假,可如今刀兵四起,火光冲天,流民激变,已是兵祸。”
“龙禁卫號称天子耳目,金陵亦在监察下,为何不早报?”他心里暗骂卢泰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时候还想著撇清干係。
卢泰孝面无表情,拱手道:“兵部未下明令,朝廷未有旨意,龙禁卫职责所在,亦不敢擅权调动,以免逾越之嫌。”
事情就这么在大佬间辗转推諉。
舒作凡站在一旁,早先便料到会有推諉,却不想这袞袞诸公,竟能將官场上的推諉术演绎得如此炉火纯青,嫻熟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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