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纵火 明鑑
所有人都咬紧了牙关,没有人退缩。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永丰仓肆虐的火势,终於在眾人不懈的努力下,渐渐被控制住了。
火苗越来越小,浓烟也渐渐散去。
“火,火灭了。”不知是谁喊了出来。
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上身上儘是菸灰、汗水与血污,狼狈不堪。
韩拙斋从屋顶上下来,只觉眼前发黑,双腿发软,若非舒作凡在一旁及时搀扶,几乎要栽下去。
徐奉钦带著满身泥水的骑兵从码头回来,银甲早已看不出原色,脸上也是道道黑痕。
走到韩拙斋面前,声音沙哑,“韩大人,幸不辱命,水闸已控,引水渠也起了大用。”
韩拙斋也疲惫不堪地站在被江水浸泡的地面上,点了点头。
三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与庆幸。
“韩大人,火势已控,但粮食浸水,需要儘快处理,否则……”徐奉钦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污渍,急忙提醒道。
“是啊!”韩拙斋回过神来,“立刻组织人手,將浸水的粮食捞出,晾晒,能抢救多少是多少。”
见林佐走过来,韩拙斋下令,“林千总,立刻组织人手,清点伤亡,救治伤者,安顿流民。从粮仓中拨出一部分粮食,煮粥,先让大家填饱肚子。”
临时搭建的粥棚旁,热气腾腾的米粥散发著香气,有种踏实的味道。
烟燻火燎的人们排著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狗子端著碗滚烫的米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墙角,递到他爹面前。
碗沿烫得他直咧嘴,可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很。
“爹,喝。”
他爹以前是能拉得漕船縴绳的縴夫,看著儿子被生石灰烧得红肿起泡的手,化作沉重的嘆息。
“爹,等我攒够了钱,给你治腿。”狗子蹲在地上,望著远处的粮仓,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谁立誓,“以后咱们天天都有米粥喝。”
不远处,舒作凡坐在石阶上,袁逢递给他碗粥,低声道:“公子,垫垫肚子。”
韩拙斋根本没工夫坐下,抓起水囊猛灌几口,呛得连声咳嗽。
看著初步安顿下来的流民和士兵,拉过清点伤员的林佐,“伤情如何?”
“回大人,阵亡的弟兄有二人,烧伤二十三。流民那边更多,还在清点。”林佐的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抚恤之事,按最高规格办。他们的家人,朝廷养了!”韩拙斋的话说得掷地有声,落在周围官兵心里。
隨即话锋转到粮仓,“召集所有还能动的仓曹吏员,清点损失,都记清楚了。”
手忙脚乱的清点后,仓曹主簿小跑回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永丰仓第一进粮仓,未能救下,连仓內存粮尽数化为焦炭。
第二进粮仓因受火势蔓延,焚毁大半。
第三进粮仓抢救及时,仅外围受损,主体和大部分存粮得以保全。其后的六进粮仓则几乎无损。
主簿说到最后,嗓音透著劫后余生的庆幸,总算不是最坏的结果。
然而,韩拙斋的脸色没半点缓和,反愈发阴沉。
他甚至没看主簿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朝第三进粮仓走去。
舒作凡和徐奉钦对视眼,都瞧出了不对劲,默不作声地跟上去。
粮仓內光线昏暗,遍地都是被水浸泡过的麻袋堆著。
韩拙斋径直走到一堆码放还算整齐的粮袋前,停下脚步。
盯著被烧破了口的麻袋,跟在旁边的徐奉钦很有眼色,不必吩咐,直接用刀鞘狠狠一捅。
“哗啦!”
破口被撕开,一堆有著陈年霉味的穀子流了出来。
陈谷,且是有些年头的陈谷。
永丰仓的粮食,按制每年都有新粮入库轮换,不过陈谷在如今的情况下,可能算不得多坏的事。
韩拙斋没在陈谷上过多纠缠,提著盏灯,绕开地上横七竖八的积水和焦木往里走。
粮仓內除了穀物被烧焦的糊味,还杂著若有若无的辛辣。
他循著味,走到处塌了半边的墙角。
“大人,小心。”
韩拙斋摆摆手,凑上前去,借著灯光查看。
在焦黑的砖石瓦砾下,发现被水浸透仍油腻发黑的棉絮,还沾著些许黄色粉末。
韩拙斋捏起棉絮,凑到鼻尖。
硫磺的辛辣味钻进鼻子,分明还浸透了火油。“果然是人为纵火,分明是早有预谋。”
就这时,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漕运总督陈彦昌在漕兵的簇拥下姍姍来迟,赶到的还有龙禁卫千户赵文渊。
“韩御史,这火势?”陈彦昌脸上的焦急,瞧著有几分像跑累的红晕。隔著老远就开始作揖,眼睛在狼藉的火场里乱瞟。
“陈总督来得正好。”韩拙斋缓缓站起身,没理会他的客套,將那团油腻的棉絮举到他面前。
“韩御史,这是?”陈彦昌的客套话卡在喉咙里。
“助燃之物。”韩拙斋猛地转身,对陈彦昌等人说道:“诸位都看到了,这绝非倭寇袭扰。是內外勾结,处心积虑的纵火大案。”
陈彦昌的富態身体颤了颤,脸色刷地白了:“竟有此事?这贼人也忒是胆大。竟敢火烧朝廷粮仓,定要严查,定要严查啊。”
韩拙斋的视线,直直地钉在陈彦昌脸上,看著他脸上恰到好处的惊愕和关切。
“查?自然是要查的!”韩拙斋的声调陡然拔高,字字鏗鏘,“陈总督,赵千户,今日永丰仓遇袭,粮仓被焚。皆因有人玩忽职守,甚至监守自盗,与贼寇沆瀣一气。我身为巡漕御史,奉旨督查漕运,必將此事上奏朝廷。”
“定要彻查到底,所涉案之人,一律严惩不贷。以慰圣心,以儆效尤!”
陈彦昌嘴唇哆嗦著,也说不出话来。
赵文渊反应快,抱拳躬身:“韩大人放心,卑职愿全力配合调查。”
韩拙斋的声音在寒风里迴荡,周围的官兵、吏员,乃至远处的流民,都听得真真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