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汗巾子(下) 掌心饵,驯娇记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鞭子抽在春儿心上。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老大,里面盛满了惊恐和茫然。
脸面?
她从未想过这个。她只觉得自己丟人,觉得自己脏,觉得给乾爹添了麻烦。可进宝的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她从未触及的那扇门——他们欺负我,就是在打干爹的脸。
她浑身发冷。
“奴婢……奴婢……”她嘴唇哆嗦著,说不出完整的话。
“还是说,”进宝的声音里掺进一丝讥誚,“你就打算这么算了?让人踩在头上,泼一身脏水,关进柴房自生自灭——然后,就这么算了?”
春儿咬住嘴唇,血丝渗出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那还能怎么办呢?”她听见自己发出微弱的声音,像溺水者的求救。
进宝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又淡又冷。
“是啊,”他说,“能怎么办呢?欺凌个没背景的宫女,翻出天去,也不过是几句申斥,罚几个月月钱。不痛不痒。”
他站起身,背对著她,走到窗边。庭院里,春儿练字的小石凳在阳光下看起来暖烘烘的。
“可是,”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春儿身上,“这宫里的事,有时候……”
他没说完,走回她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拍在她手里。
那是一块汗巾。粗布的,黄黄斑斑的,沾著可疑的污渍。汗巾一角,绣著个歪歪扭扭的“勇”字。
春儿手一哆嗦,汗巾差点掉在地上。
这不是乾爹的东西。乾爹用的都是细软的棉布或丝绸,熏著沉水香,乾净得像雪。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进宝。
进宝弯下腰,凑到她耳边。
“你把这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找机会,放到杏儿屋里去。”
春儿浑身一颤。
“乾爹……这是……”
他顿了顿,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且看著吧。”
春儿攥著那块汗巾,指尖陷进粗糙的布料里。她忽然明白了。
乾爹是想让杏儿也尝尝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就像那天,她背著那张字条,在院子里走了一整天。那些黏腻的目光,那些压抑的窃笑,那些无声的羞辱……
可是…… 她脑子里闪过杏儿那双溃烂龟裂的手,闪过她蹦蹦跳跳走路的样子。
“可是……是不是……”她声音细若蚊蚋,“不至於……”
“不至於?”进宝重复这三个字。
“春儿,”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菩萨在这宫里,活不过三天。”
进宝又转过身去,声音恢復了平淡,却比刚才更令人心悸,“
“你要还想叫我一声乾爹,就听我的。”
春儿跪在地上,浑身冰凉。进宝的威胁像刀子悬在她头顶。
她不能失去乾爹。乾爹是这宫里唯一肯帮她的人,可她总在添麻烦、丟他的脸面。春儿攥紧了手里的汗巾,粗糙的布料磨得掌心发疼,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
她想起杏儿对她的狠,想起自己受的委屈,心里那点不忍和恐惧慢慢淡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反正……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我能受的,杏儿怎么就不能受?让她也尝尝这滋味,以后……以后就不会再欺负人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种子落进了土里,无声地扎了根。
她抬起头,看向进宝。眼睛里还有恐惧,却多了一丝决绝。
“奴婢……”她用力点头,“奴婢知道了。”
进宝看著她,眼底终於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
“乖。”他伸手,在她发顶极轻地拍了一下,一触即分,“不著急,仔细些。做好了,就往西墙砖缝里塞三颗石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打开又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春儿跪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块汗巾。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掌心,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窗外传来隱约的嘈杂声——那些太监还在“盘问”,宫人们哭哭啼啼,杏儿尖著嗓子辩解。可这一切,都好像隔著一层雾,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块汗巾。
黄黄的,脏脏的,像一块凝固的污垢。
她慢慢收紧手指,將它死死攥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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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被“盘问”了一整天的宫人们,终於等来了太监们的离去。
没人受罚,没人挨打,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落下。可那种高压的盘问,却比任何实质的惩罚更让人疲惫。
杏儿揉著跪得发麻的膝盖,看著那群太监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心里那点惊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膨胀的得意。
“嘁,”她啐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我还当多大阵仗呢。雷声大,雨点小——”
她转过头,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春儿那间紧闭的房门,嘴角扯出一个恶毒的笑。
“我不是说了么,”她提高了音量,像在宣告什么真理,“有些狗啊,连咬人都不会呢。”
旁边几个宫女却没附和,眼神躲闪。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宫墙上,像一群扭曲的、无声的鬼魅。
而春儿那间屋的窗户,始终紧闭著。好似她这个人,怎么作贱都溅不起一点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