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地狱(三) 掌心饵,驯娇记
可就在这几乎要將她溺毙的抉择中,她忽然看清了——这根本就是一条无论怎么选,都会吞噬所有人的死路。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块最先被拋出去的饵,死死咬住,绝不鬆口。
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像破开浓雾的月光,静静地、不容置疑地照了进来——
她可以死。
她可以带著这份罪孽,带著对巧穗和王勇的愧疚,死在这里。这是她该受的。
但她不能背叛。
不能背叛那个在她最骯脏卑贱时,给了她一条活路的乾爹,也不能背叛那个即便互相有过利用心、却始终对她亲密赤诚的小主。
即便……也许从未有人,真正在乎过她。
那又怎样呢?
春儿闭上眼,將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噁心、愧疚,狠狠地、全部地,压回最深处。像將烧红的炭块,一块一块,塞进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口。
再睁开时,眼里那片挣扎与痛苦消失了,只是黑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定了,再也不会动摇。
她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声音嘶哑,却庄重得如同宣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杏儿和王勇,是罪有应得。进宝公公……我不过是得他几分照拂,並无深交。”
“那蜀锦为何破损,我全然不知。长春宫……我也从未去过。”
她看著巧穗骤然僵住、隨即扭曲的脸——那张脸上混合著难以置信、暴怒,和一丝近乎荒诞的茫然。
春儿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巧穗,比她这个身陷囹圄的人,更像一具被困在仇恨里的、早已死去的躯壳。
“你要害我,或是害別人,儘管来。”春儿迎上巧穗那双疯狂燃烧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认。”
说完,她不再看巧穗,重新转回头,面对著冰冷的墙壁,將自己蜷缩起来。
是一个比刚才,挺直了些许的、沉默的弧度。
牢房里只剩下两人互不相容的、压抑的喘息声。
远处隱约传来一声模糊的惨叫,很快又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许久,巧穗才“呵”地轻笑了一声。
她慢慢地、优雅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仿佛刚才那个疯狂哭泣、温柔诅咒的人,只是春儿的一场幻觉。
“那可由不得你了。”
她最后看了春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恨,有怨,有疯狂的快意,甚至还有一丝……像是怜悯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迈过门槛,走入廊下那片昏黄摇曳的光晕里。
牢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重新合拢。
黑暗,再次如浓稠的墨汁,汹涌地灌满了这方小小的、绝望的天地。
春儿依旧蜷著,面对著墙。
墙角的阴影里,一只潮虫缓缓爬过她冰凉的手背。
她没有挪开手,只是静静看著那小虫在污渍与尘埃间曲折前行的路径,像在看自己命运的纹路——卑微,骯脏,却固执地、一寸一寸地,朝著某个方向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