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雷 夺天之风起泽州
一旁的王谨,用眼角的余光瞟到了军报上的文字,心臟猛地一缩,浑身一颤,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死死咬著牙关,强撑著身体,依旧低著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到陷入绝望的皇帝,也生怕自己因窥见这惊天噩耗而惹来杀身之祸。殿內静得可怕,唯有瑞隆帝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铜漏滴水的单调声响,格外刺耳。
那一夜,天象异变。子时刚过,原本圆满皎洁的明月,边缘悄然爬上一丝暗影,暗影如贪婪的巨口,缓缓蚕食著明月的光华,一点一点,不肯停歇。月光渐渐黯淡下去,从皎洁变为昏黄,再从昏黄变为暗红,整个天幕都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自子时至卯时,整整四个时辰,月轮被暗影彻底吞没,天空中只剩下一轮朦朧、污浊的暗红色圆盘,低垂在天际,宛如一只巨大的充血独眼,冷漠地俯瞰著这片震颤的人间,透著不祥的死寂。这便是罕见的血月异象,天下百姓,无论南北,无论贵贱,皆目睹了这可怖的一幕,人人心惊胆战,议论纷纷,都认为这是天罚將至、乱世来临的徵兆。
次日清晨,霜州沦陷的消息,如瘟疫般席捲了整个帝都,迅速蔓延至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纷纷涌入皇宫,两仪殿內,议论声、爭执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主战派官员慷慨激昂,恳请瑞隆帝下旨,调集全国兵力,北上伐胡,收復霜州,解救百万沦陷百姓;主和派官员则忧心忡忡,认为大正王朝国力空虚,边军精锐尽损,无力与十五万胡骑抗衡,主张遣使求和,割让土地,以换暂时安寧。
详细的战报陆续送入宫中,拼凑出一幅令人窒息的惨状。眾人这才得知,慕容桀率领胡骑,破城之后,纵兵大掠,烧杀掳掠,无恶不作。霜州城內,未及逃亡的百万炎族百姓,沦为了胡族的奴隶,男子被驱赶著开荒、筑城,稍有反抗,便会被当场斩杀;女子被肆意掳掠,受尽欺凌,哭声日夜不绝;老人与孩童,无力劳作,多被活活饿死、打死,街道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昔日繁华的霜州城,沦为了人间炼狱。
而弃城而逃的贾成栋,带著数百残卒,一路向南奔逃,沿途不敢停留,数日后终於抵达岳州打虎关下。打虎关地势险峻,依山而建,易守难攻,贾成栋凭藉关隘的险峻地形,又得到岳州守军的支援,手下残卒虽少,却个个拼死奋战,终於抵挡住了慕容桀的南下攻势,逼得胡骑退回北境,暂时守住了岳州防线,阻止了胡寇进一步南下的步伐。
可即便如此,霜州已失,百万百姓沦为奴隶,三万边军主力覆没,这份滔天大罪,终究无法抹去。贾成栋虽有守住打虎关之功,却难抵弃城逃遁、贪功冒进之过,朝野上下,弹劾他的奏摺堆积如山,要求將其斩首示眾、以慰边军亡魂与霜州百姓的呼声,此起彼伏。
霜州的失陷,如同一记沉重的闷棍,狠狠砸在了大正朝廷的头顶,也砸在了瑞隆帝的心上。彼时的大正王朝,早已不復往日荣光,內部吏治腐败,苛捐杂税繁重,百姓民不聊生,地方藩镇割据,国力日渐衰微;外部胡族虎视眈眈,频频叩边,边境战事不断,本就举步维艰的王朝统治,经此一役,更是雪上加霜,摇摇欲坠。
瑞隆帝登基之初,本有心锐意进取,重振大正雄风,他勤於朝政,整顿吏治,安抚百姓,一心想要实现“中兴祖业,澄清寰宇”的誓言。可如今,边关惨败,疆土沦丧,百万百姓身陷苦难,朝堂之上,主战主和爭执不休,官员们各怀心思,无人真正心繫天下苍生。他看著堆积如山的奏摺,听著朝臣们的爭吵,只觉得满心无力与绝望。
那份锐意进取的初心,那份重振王朝的壮志,在霜州沦陷的噩耗与天下大乱的恐慌中,被彻底击碎。瑞隆帝渐渐心灰意冷,他开始迴避朝会,將朝政尽数託付给几位重臣,自己则躲在內苑之中,不再过问国事。
不久后,內苑悄然建起了丹房,缕缕丹药的青烟,渐渐取代了御书房的墨香。瑞隆帝沉迷於寻仙修道,广召天下方士入宫,终日炼製丹药,听信方士们讲述长生久视、天上仙境的虚妄之言,妄图以此逃避现实的痛苦与王朝的危机。他日渐消沉,面色憔悴,昔日的锐气与豪情,彻底消失不见,唯有眼底的麻木与空洞,诉说著他的绝望与沉沦。
王谨看著日渐沉沦的皇帝,心中满是担忧,却又无能为力。他只能默默侍奉在皇帝左右,看著丹房的青烟日夜不息,听著皇帝口中喃喃的修仙之言,心中暗暗嘆息。大正王朝这艘行驶了四百余年的巨轮,在霜州沦陷的重创之下,在帝王的沉沦之中,正向著未知的深渊,缓缓漂流,无人能挡,亦无人能救。北疆的哀嚎尚未消散,帝都的恐慌依旧瀰漫,一个动盪不安的乱世,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