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噩耗 夺天之风起泽州
这寥寥数语的官方通告,传到阿诺耳中,却不啻於山崩海啸,天地倒悬。他无法相信,记忆里如山岳般巍峨坚实、如烈火般炽烈蓬勃的阿爹,会这样毫无徵兆、悄无声息地骤然崩塌、熄灭。离乡时阿爹紧握他肩膀的有力手掌,那双饱含期望、仿佛能灼穿迷雾的灼灼眼眸,那沉厚如祖灵低语般的“活著,记住,回来”的嘱託,每一幕都刻骨铭心,清晰如昨。十二年来,多少个日夜,这份思念与承诺是他咬牙前行的最深动力,他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足够优秀,成年之日便是归乡团聚之时,便能再次站在阿爹面前,不负所望。怎能料到,盼来的竟是如此冰冷彻骨的“暴毙”二字!
阿爹的身体,他比谁都清楚,那是能与山中熊羆角力的体魄,是歷经风霜雨雪打磨而不倒的筋骨,怎会轻易被“急症”击倒?烈格叔叔……为何如此迫不及待?夺位为何如此仓促,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全?阿妈莫穗怎么样了?她性子刚烈,如何承受这骤失所爱的打击?阿念姐姐呢?她与自己心灵相通,此刻是否正被无尽的悲伤与恐惧淹没?烈格如此行事,对朝廷尚存如此明显的防范与敷衍,对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又会是何等態度?阿爹的死……那笼罩在“突发急症”四个字下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重重疑云,如同巫乡终年不散的浓雾,裹挟著椎心刺骨的悲痛与熊熊燃烧的愤怒,几乎將阿诺吞噬、淹没。他独自回到质子府最深处的静室,紧闭门窗,驱散所有僕役。面向西南巫乡的方向,他缓缓跪倒,以最庄重、最古老的巫族祭礼,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额头每一次与冰冷的地面接触,都仿佛在与遥远的故乡、与逝去的阿爹进行著无声的诀別与承诺。没有嚎啕,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滴落在地,晕开深色的痕跡。
那一夜,质子府一片死寂,唯有这间静室透出一点孤灯如豆。阿诺没有歇息,他只是枯坐在黑暗与灯光的交界处,仰望著被帝都辉煌灯火彻底淹没、看不见一颗星辰的夜空。脑海中,十二年的记忆碎片与汹涌的情绪疯狂翻搅、碰撞——阿爹的笑脸,阿妈的眼泪,阿念的牵掛,烈山部的篝火,圣山的云雾,帝都的繁华与冷漠,孙亦仙莫测的话语,武场上的叱吒,箭矢破空的锐响……愤怒、悲伤、疑虑、迷茫、不甘,还有一丝深藏的、对自身处境的冰冷恐惧,各种情绪如同无数条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线惨白的微光,如同利刃刺破厚重的夜幕,也仿佛刺穿了他混沌的脑海。翻滚的思潮在极度疲惫与痛苦的挤压下,终於缓缓沉淀,析出一条清晰却布满荆棘、沾染血色的前路。
价值。他必须向炎族朝廷证明,自己依然拥有,甚至比以前更大的价值。
烈格的行为,无异於公然扇了朝廷一记耳光,其对朝廷的戒惧与疏离昭然若揭。而朝廷耗费如许心力、资源培养他们这批质子,所求无非是未来边陲能有一批亲近炎族、接受教化、易於掌控的部落领袖。烈格的上位,完全背离了朝廷的初衷与利益,是朝廷绝不乐见的结果。那么,自己这个身份“正统”、深受炎族“文明”薰陶十二年、且与烈格明显存在继承衝突的前任族长嫡子,就成了朝廷手中一枚现成的、极具分量的棋子——一枚可以用来制衡、威慑,甚至在未来时机成熟时,用以取代烈格的最佳筹码。
想要回到那片魂牵梦縈的群山,想要揭开阿爹死亡的冰冷黑幕,想要保护孤苦无依的阿妈和阿念,想要拿回本就属於自己的责任与尊严……他必须藉助朝廷这股强大而冷酷的力量。而要获得这力量的支持与投资,他必须先展现出值得被投资的、足够耀眼的能力与潜力。
心思既已如寒铁般冷硬决绝,之前的混乱与痛苦便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封存起来,化为驱动前行的冰冷燃料。阿诺推开静室的门,晨曦苍白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出一片毫无表情的平静。他回到书房,铺开最上等的宣纸,研墨,润笔。然后,他以一种近乎刻板的恭谨与恳切,写下了一封呈给瑞隆帝的奏表。
表中,他浓墨重彩地感念朝廷十余年来的“养育深恩”与“教化厚德”,言辞谦卑到了尘埃里。对於父亲新丧、故乡剧变,他仅以“家门不幸,忽遭大变”八字含蓄带过,绝口不提任何疑点与愤懣,反而將重点落在“臣蒙天恩,身虽在远,心系皇图”上。最后,他恳切请求:陛下若能垂怜,准其投身军旅,效命边陲,纵使刀山火海,亦万死不辞。唯愿以手中刀弓,搏取尺寸军功,上报天子厚泽,下安己身惶惑,或可为他日朝廷若有驱使於边地之时,略尽绵薄,铺垫微功。
字字句句,皆在规矩之內,情感到位,姿態低无可低。然而,这谦卑表象之下,目標却如淬火的箭鏃般明確锋利——他需要离开帝都这个华丽的牢笼,需要一个能施展拳脚、积累资本的战场,需要实实在在的军功作为未来的政治筹码,更需要一个远离漩涡中心、冷静观察、积蓄力量的空间。沙场,既是险地,也是唯一可能通往权力与真相的、布满血污的狭窄阶梯。而他如今百发百中的箭术,与那身可撼山岳的勇力,便是他踏上这阶梯最初始、也最可靠的凭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