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左顺门前触逆鳞,流离滇南苦升庵 大明首辅1582
棲乐山。
白云自在,时卷时舒,泉水自流,寧静悠閒。
陈於廷沿著山道向上,偶尔在文人骚客留下的摩崖石刻前驻足端详,好不愜意。
“仙乐响彻西罗山巔,凤凰翱翔西罗山左,万鹤齐鸣嘉陵江东。”
“唐德宗贞元十年,果州女道士谢自然得道飞升刻。”
心情大好的陈於廷在看见“得道飞升”这四个大字后,转而就是一阵头大。
顿时想起了如今还在永寿宫中沉迷求仙问道,妄图长生的嘉靖。
“嘉靖二十九年让韃靼部的俺答汗发兵围了北京,耻辱的签了城下之盟。”
“嘉靖三十年又在其威逼之下开放了大同、宣府等边镇的茶马互市。”
“如今东南被倭寇搅得天翻地覆,西南土司的起义又接连不断,亏他老道士还能在那永寿宫里稳坐莲花台。”
陈於廷心中忿忿,若是成祖爷在天之灵知道自己迁都北京后能出了朱厚熜和朱祁镇这么一对大明双璧,下去的时候抽他俩一顿都算是轻的。
更別提嘉靖在大礼议中还大胆的將朱棣的太宗改成了成祖,要知道,人家太宗是承继太祖的合法继承人。
可这成祖算什么,嘉靖这一手,直接在礼法上让朱棣坐实了篡夺世系的名头。
至於说修仙长生,哪个封建帝王不想?可你也不能耽误治国理政的正事不是。
嘉靖这老道士,即位之初还算有点建树,借著大礼议的名头逼走了杨廷和、蒋冕和毛纪。
打压了以他们为首的文官集团,又在左顺门大乱斗中打残了杨慎等直臣。
实现了兴献王入庙的诉求,达成了对宗法礼制话语权的掌控,堪称皇权对文官集团发动的一场“政治闪电战”。
不仅迅速的掌控了朝局,还完成了朝堂上原有势力的洗牌。
这一番把朝野上下折腾一通,好不容易是强化了自己手中的皇权,短暂的实现了“君强臣弱”的政治格局。
跟张璁、桂萼、夏言等人也算是同心向力,整顿吏治,立志改革,也搞出来个“嘉靖新政”,甚至於见到了点“嘉靖中兴”的苗头。
哪曾想,这新政刚有了点儿起色,嘉靖便是不务正业的修起了仙。
为了长生,他不仅强迫宫女们每日天没亮时就要起来给他收集露水,更是强行安排她们的餐食皆素。
就为了保证她们来例假时的葵水足够纯粹,届时好方便他拿来炼丹。
彼时的嘉靖性情暴躁,喜怒无常,对宫女们多有打杀,就这么折磨宫女折磨了数年。
以杨金英为首的宫女们终究是无法忍受,最终一齐对他进行了报復,也就是眾所周知的勒脖子事件,史称“壬寅宫变”。
想到这,陈於廷不无可惜的嘆道:“怎么就没给这老道士勒过去呢,既成了他飞升的夙愿,也让大明还能念著他点好。”
他自己反倒还好意思疑神疑鬼地认为是紫禁城不安全,就此躲进了西苑。
说到底,嘉靖是长生也没求来,中兴大业也被自己耽搁了,权力还被以夏言与严嵩两个內阁首辅为首的文官集团再度掌控,並开始反向的蚕食皇权。
“能把国家治理成这个样子,把自己攒的一手好牌打的稀烂,你修个哪门子的仙!还有脸碰瓷人家汉文帝,你也配!”
陈於廷踢开脚边的石子,发泄著心中对嘉靖的不满。
实在是嘉靖留下来的烂摊子太多了,政局动盪、財政亏空、军事疲软、民生凋敝,外交也是一塌糊涂,可以说白白浪费了大明国力恢復的窗口期。
考虑到以上种种,陈於廷也是不由得为自己的前途感到担忧。
原本自己若是一辈子待在西南坐等父亲陈以勤得势做个富家翁倒也不难。
他也愿意跟这老道士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可偏偏他躲不开。
“可惜…若是张治张师父还在的话,我们父子在內阁中还能有个倚靠。”
“如今的徐阶对我虽说是有那么一点师生之谊,可就依他的城府,算计起我们父子俩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
念及此处,陈於廷的心中不免一阵感伤。
虽说在自己的影响下,张治得以提前一年进入內阁,可却也没能改变老爷子因嘉靖刚愎自用、不听諫言而愤懣而终的结局。
老爷子死后,同为翰林学士又有嘉靖暗中扶持的徐阶仗著自己的青词妙手更进一步的博得了嘉靖的好感。
自然也就顺利的继承了张治的政治遗產,並接替其成为礼部尚书併兼管翰林院事。
平心而论,徐阶的政治头脑確实不凡,城府极深又善於隱忍,对待严嵩父子这等非常之人又敢於动用非常之手段。
明面上,他在心底记恨著严嵩父子的情况下,仍能捨弃一时顏面,做到曲意逢迎、忍辱负重。
暗地里,又能谨小慎微的利用阁臣的身份隱晦的拉拢曾经夏言的余党与一些不愿与严党同流合污的朝中大臣,逐步积攒起了倒严的政治能量,並形成了所谓“清流”。
而陈以勤父子,显然也在他的盘算內,故而陈以勤这边刚刚从丁母忧中服除,徐阶便向嘉靖举荐其为裕王讲官。
嘉靖听闻后不仅欣然同意了他的举荐,还特意下旨召他们父子入宫面圣。
“裕王讲官,最终的获益虽大,过程却也实在凶险。”
身为后世人,陈於廷自是知道最终承继大统的人是裕王,也就是后来的隆庆帝,可那也是十五年后的事了,皇储之爭向来凶险,陈於廷心中不敢懈怠。
尤其是有著血淋淋的前车之鑑。
夏言身死的第二年,嘉靖终究是没能完成夏言的嘱託,年仅十四岁的庄敬太子离奇薨逝,死因不明。
陈於廷心里对此事多少有些猜忌。
嘉靖的第四子,歷史上的景王朱载圳为了图谋夺嫡之事,与严嵩父子多有勾结。
庄敬太子作为夏言弟子,竟然在夏言死后的第二年毫无徵兆的突然薨逝。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成严嵩父子怕这位太子即位后对他们进行报復所为。
亦或是景王朱载圳利慾薰心,动了弒杀储君的邪念。
无论是出於哪一种可能,围绕著储位的新一轮斗爭,已经在京师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罢了,且看老道士这次召自己入宫会说些什么吧,总之坐实了裕王一党的身份总是对的,起码是能够確定下来的事情,自己也有个抓手。”
“现如今,还是为日后经略西南打好底子,起码蜀中文坛的关係要维持住,云贵川的关係网也要著手搭起来。”
陈於廷將多余的思绪从脑子里甩了出去,眼下实在的利益是维繫好以老爹陈以勤、叔父赵贞吉、师父韩士英、任瀚、杨慎等人为中心而建起的关係网。
一方面是借蜀中文坛作为他日后在官场上的声援,另一方面是图谋西南军功並藉此壮大西南的势力。
眼下大明朝的局势是东强西弱,经济政治格局极不平衡,尤其是西北的问题尤为突出。
如果不著手干预改变而任由其发展,届时西北大地上出现像闯王李自成和张献忠那样的人也是迟早的事。
陈於廷深知,除了明面上的问题,大明中后期东西部强烈的落差所造成的地域矛盾,丝毫不比建国之初的南北之爭要小,相反,由於不易察觉且朝廷不够重视,这个矛盾还在愈演愈烈。
且不说自身本就出自西南,西南获利便是自己的助力,就说自己日后若真想做出点根本上的改变,东西部的矛盾也是无法迴避的问题。
“唉...任重而道远啊...好在也不算是我孤身独行。”
待在南充老家的这五年里,陈於廷与张居正、殷士儋、李春芳等人一直保持著书信往来。
他们作为庶吉士在翰林院中观政的这两年里,对严党的所作所为也是多有不忿。
尤其是张居正,眼见著大明的国力江河日下,他的心里是万分焦急,苦心钻研下,写出了《论时政疏》上呈给了嘉靖。
不过这篇奏疏却在內阁被徐阶压了下来,无他,张居正此时年轻气盛,在奏疏中大肆弹劾严嵩父子欺君误国,为了保护张居正,徐阶也不得不这样做。
不过对张居正而言,徐阶的这一处理,倒是叫他颇受打击,心中也是不忿。
按张居正给陈於廷回信中的行文所流露出的情绪,似是失望之余也產生了暂时退隱的想法。
“唉,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啊。”
读易洞。
苍翠成荫,石隙生泉,潺潺汩动,匯入潭中,有柏树两株,候鸟一窝,在棲乐寺下,时有僧侣路过。
陈於廷仰望著身前刻在石壁上的铭文,心想著总算是到了地方。
平日里除了去西山山麓的金泉书院授课外,任瀚便是在这洞中潜心研习《易经》。
而杨慎若是从云南返还四川,通常也是在此处与其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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