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退军汉中,降將身如寄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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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丞相手书《兵法二十四篇》。

此卷书,乃丞相生前亲授,只说是“閒暇可读”。姜维心知其意——丞相赠他兵书,是盼他继承未竟之志。

前世,这卷书他隨身携带,研读三十年,书页翻烂,每一篇章、每一句批註,早已烂熟於心。

可这一世再读,仍如初见。

烛火摇曳,映著熟悉字跡。他逐行细看,指尖不自觉划过纸面。

“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善战者,立於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

“將者,智、信、仁、勇、严也……”

看著看著,眼前微蒙。

不是泪,是灯烟燻眼。

他揉了揉目,继续翻阅。

帐外风更紧,枯叶吹打帐篷,沙沙作响。

帐帘忽动,亲兵探头进来:“將军,有客。”

姜维微怔:“这般时辰,是何人?”

亲兵道:“他自称张嶷,字伯岐。”

张嶷今夜本在城中饮宴,酒酣耳热之际,忽然想起城外那位降將。

有人笑他:“张伯岐,你去看那姜维作甚?一个降將,值当你亲自跑一趟?”

张嶷没理会,拎起一坛酒便出了城。

他想看看,那个被丞相临终託付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传闻中,姜维沉稳寡言,治军严整。可传闻是传闻,亲眼所见,才是真的。

帐外,立著一位魁梧中年將领,身披旧斗篷,手提一坛酒。

见姜维出来,他咧嘴一笑:“姜伯约,深夜叨扰。”

姜维稍一怔神,隨即抱拳:“张將军,请进。”

张嶷大步入帐,將酒罈顿在案上,逕自坐下,环顾四周:“你这帐中,比我的还要简陋。”

姜维不知如何应答。

张嶷也不等他回话,自行拍开泥封,斟满两碗酒,推一碗至姜维面前:“喝。”

姜维接过,未动。

张嶷端起自己那碗,一饮而尽,看向姜维:“怎么,怕酒中有毒?”

姜维端碗,亦一饮而尽。

酒性刚烈,辣入咽喉。

张嶷见他饮下,面露笑意,再度为他满上。

“姜伯约,”他开口,“我今日来,就是想看看,你究竟是何等人物。”

姜维看向他。

张嶷继续道:“丞相在时,常夸讚你,说你有大將之才,可继承他的志向。我不信。你是魏国来的降將,凭什么?”

话语直白,近乎无礼。

姜维並未动怒。

前世他与张嶷並肩作战,共歷饥寒,同逃段谷之险。他知张嶷性情如此,说话从无遮拦。

姜维端起酒碗,轻啜一口:“將军所言极是。我是降將,无根无基,何德何能,得丞相如此看重。”

张嶷盯著他:“那你以为,丞相看中你什么?”

姜维略一沉吟,道:“或许,是我还能打仗。”

张嶷愣了一瞬,隨即放声大笑。

笑声洪亮,震得帐中烛火乱颤。

“还能打仗!”他拍腿讚嘆,“说得好!我张嶷这辈子,最佩服能征善战之人。魏文长能打,可惜心术不正;杨威公也能打,可惜心胸狭隘。你呢?”

他再度紧盯姜维,目光灼灼。

姜维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我姜维这辈子,只做一件事——伐魏。”

张嶷等了片刻,见他不再多言,忽然笑了。

“只做一件事。”他端起酒碗,“好,就冲这一件事,我敬你。”

一饮而尽。

姜维亦饮尽。

酒罢,张嶷起身告辞。姜维送他至营门,他走到柵栏边,忽然回头:“姜伯约,日后在汉中,有事,可来找我。”

不等姜维回应,他已大步走入夜色。

张嶷走在回城的路上,酒意上涌,脚步却稳。

他想起方才帐中那个人的眼神——沉静,克制,却深处藏著一团火。

那不是野心,是执念。

他忽然有些明白,丞相为何选中这个人了。

风仍在吹。

他的背影很快模糊,只剩斗篷边角在黑暗中翻卷几下,彻底消失。

姜维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张嶷,字伯岐,犍为人士。前世,他是我最信任的將领之一,陪我走到最后。这一世,他来得这般早,这般突然。

是巧合,还是天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汉中寒夜,似乎不再那般冰冷。

十月底,成都使者抵达。

带来詔书:后主拜蒋琬为尚书令、益州刺史,总领国事;费禕为后將军,董允为侍中,一同入朝辅政。

至於姜维——右监军、辅汉將军、平襄侯,统领本部如故。

不升,不降,不动。

很好。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使者离去后,费禕再来见姜维,此行是辞行,他即將返回成都赴任。

他立在营门前,与姜维道別,隨从牵马静候远处。

“伯约,”他开口,“朝中事务繁杂,我无暇顾及你。你在汉中,好自为之。”

姜维点头:“將军放心。”

费禕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蒋公要守,我要守,朝中诸公皆要守。你若有其他志向,此刻不能说,將来……也不可轻露。明白吗?”

姜维心头一震。

费禕注视著他的眼睛,有警告,有提醒,亦有一丝隱忧。

姜维缓缓点头:“维,明白。”

费禕又看了他片刻,终於转身,翻身上马。

马蹄声渐远。

费禕策马行出数里,忽然勒住韁绳,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那片营盘,灯火已熄,融在夜色之中,几乎难以辨认。

他沉默良久,低声自语:“姜伯约……但愿你能等得比我久。”

隨从不解:“將军何意?”

费禕摇摇头,没有解释,拨马继续前行。

姜维立在原地,望著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未动。

守。

蒋琬要守,费禕要守,整个蜀汉都要守。

要守多少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前世,他等了十九年,才等到费禕身故,才执掌兵权。

这一世,他等得起。

可他的兵,等得起吗?那些丞相逝去后,仍心念北伐的將士,等得起吗?

风又起。

沔水之声从远处传来,如低泣不止。

姜维转身,走回营中。

三千士卒正在操练,喊杀震天,箭矢如雨。

他立在高坡,静静望著他们。

不知多少年后,这些人里,还有几人能活著,隨他走到长安城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人尚存,他便不会停下脚步。

帐中那捲《兵法二十四篇》,仍静静放在案上。

今夜,还要继续读下去。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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