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成都朝议,蒋琬主守定国策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
是譙周。
他转身看向姜维,语气平和,面上甚至带著几分笑意:
“姜將军久隨丞相,镇守边庭,以將军之见,蒋公所议是否妥当?”
一瞬之间,满殿目光尽数落在姜维身上。
好奇、审视、观望,还有费禕那道微不可察的担忧。
譙周立在殿中,神色如常,心中却暗暗思量:此人便是丞相临终託付之人?且看他如何应答。
他久闻姜维之名,却从未与姜维有过深交。今日一问,既是礼节,也是试探——这位降將,到底有几分斤两?
姜维深吸一口气,出班躬身,声音平稳恭敬,无半分波澜:
“陛下,臣以为蒋公所言极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臣隨丞相多年,深知用兵之难,不在敌,而在粮。祁山运粮,十石至者不过三;五丈原屯田,事未成而丞相崩。今若大举,粮从何来?兵从何来?”
“臣愿镇守汉中,练兵屯田,以备不虞。待国力復、天时至,再图北伐,未为晚也。”
言毕,他退回班列,垂首而立,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殿內静了片刻,隨即有人点头,有人低语。
譙周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玩味。此人应答滴水不漏,既顺从朝议,又留有余地——比他预想的更稳。
蒋琬看他一眼,目光中略带讚许。
刘禪看向蒋琬:“依公所议。”
“臣领旨。”
朝会继续。
刘禪目光再次掠过姜维。
那人退回班列,低头垂目,再无多余动作。
刘禪心中微动:方才那番话,说得实在,不卑不亢,也不刻意迎合。他想起诸葛亮曾说“姜维志大而能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这样的人,日后或可大用。
只是此刻,他什么也没说。
费禕立在班中,余光悄然扫向角落的姜维。
那人脸上无半分波澜,平静如一潭深水。
他心中微沉。
太过平静,反而令人不安。
昨夜董允曾问他:“姜维此人,你看得透吗?”
他当时未答。此刻,更答不出。
只盼此人,真懂得分寸。
朝散时已过午后。
群臣依次退出,姜维走在最后,低头敛目,不与人言。出宫门,日光刺眼,他微眯双眼,静立片刻。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费禕。
他立在姜维身侧,望著宫外长街,片刻轻声道:
“伯约,方才殿上,你说得很好。”
姜维转头看他。
“不是言语好,”费禕淡淡道,“是你心中所想,未露於外。”
他转目看向姜维,目光平静:
“蒋公要守,我亦要守,朝中诸公皆要守。你若有志,此时不可言,將来亦不可轻露。懂吗?”
姜维望著他,缓缓点头:
“维,明白。”
费禕拍了拍他肩,转身离去。
姜维立在原地,看他身影没入人群。
费禕此人,前世相隨十数年,他只当费禕温和持重。今日方知,费禕看得清朝局,看得透人心,也看得透他。
费禕知他不甘。
也知,不甘无用。
所以费禕提醒他:藏好自己。
姜维深吸一口气,转身返回驛馆。
宫门外,几名益州籍官员边走边谈。
一人低声道:“蒋公主守,这是对的。蜀中连年征战,百姓早已疲敝。再打下去,咱们益州人第一个撑不住。”
另一人点头:“可不是。那些荆州来的,总想著打回老家去,可益州才是咱们的根本。”
先前那人冷笑:“那位姜將军,怕是未必甘心守著。你没听他说?『待国力復、天时至,再图北伐』——这话里,还藏著话呢。”
第三人摇头:“他一个降將,不甘心又能如何?兵权不在他手,粮草不由他调,还能翻出天去?”
几人说著,渐渐走远。
三日后,詔书至。
右监军、辅汉將军、平襄侯姜维,仍领本部,镇守沔阳,且耕且守,无詔不得擅动。
姜维跪受詔书,起身整理行装。
临行前,他往丞相故府一行。
府中已空,人去院静,唯有院中老槐依旧,落叶满阶,踏之沙沙作响。
他在院中佇立良久。
前世最后一次来此,亦是建兴十二年,丞相新丧。那时院中同样落叶遍地,风穿空院,呜咽如泣。
那时他立在此地,心中只一念:他要继丞相之志,北伐中原。
今日再立,心中仍只一念:他要继丞相之志,北伐中原。
只是这一世,他已懂得。
不是急攻,是静待。
不是爭锋,是藏锋。
不是亮剑,是磨剑。
他弯腰拾起一片落叶,看了一眼,轻轻放下。
转身,走出院门。
门外,亲兵已备好马匹。
姜维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紧闭的府门。
门內之人,从未远去。
丞相府外,一名老者正清扫落叶。他望著那骑人马远去,摇头轻嘆:
“丞相府空了,可还有人记得,这里是丞相住过的地方。”
他未曾看见,马上那人,回头望了很久。
出成都之日,薄雾蒙蒙。
前路在雾中渐明,后路在雾中渐隱。
姜维勒马片刻,不再回望。
拨马向北。
前方,是汉中。
是三千將士。
是漫长,却必至的等待。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