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延熙元年,入大司马府为司马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
他看向案上军令簿——没有蒋琬调令,没有朝廷詔书。廖化是自行其是。
姜维立刻赶往大司马府。
蒋琬正在看地图。见姜维进来,他抬起头,神色平静:“知道了?”
“知道了。”姜维道,“大司马,廖化这是……”
“擅自动兵。”蒋琬接过话头,“按律当斩。”
姜维心里一沉。
蒋琬却继续道:“可他这一动,打得好。”
姜维一愣。
蒋琬把斥候情报递给他:“你看。”
姜维低头细看。
廖化兵力不多,但魏军两路来援,轻敌分进。廖化抓住战机,先破一路,再击一路,广魏太守王贇中箭身亡,南安太守游奕溃败而逃。
以寡击眾,以弱胜强,还阵斩敌將。
廖化这一仗,打得漂亮。
姜维放下情报,看向蒋琬。
蒋琬道:“伯约,你说,廖化这是犯了什么罪?”
姜维沉默片刻,道:“擅自动兵,罪在不赦。但临阵破敌,功在社稷。”
蒋琬点点头:“那你说,该赏还是该罚?”
姜维想了想,道:“当罚其罪,当赏其功。罚罪以正军法,赏功以励士气。”
蒋琬笑了。
他笑得很少,这一次却笑得很真。
“伯约,你说得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廖化这一仗,虽然擅自出兵,却打出了我军锐气。更重要的是,他打的地方,正是你那天说的——西出阴平,入羌中。”
姜维看著他的背影。
蒋琬继续道:“魏军两路来援,说明陇右兵力空虚。廖化能胜,说明这条路,走得通。”
他转过身,看著姜维:“伯约,我想让你也走一趟。”
姜维躬身领命,心中再清楚不过。
这是机会,亦是试探。
他只能带本部三千,不多求一兵一卒;只结羌胡,不攻城略地;只立小功,不贪大胜;只听號令,不自行其是。
唯有如此,蒋琬才敢用他,朝中才容他。
谋兵权者死,守本分者生。
这是延熙元年,他必须刻进骨血的道理。
延熙二年,春。
姜维率三千人,出阴平。
临行前,蒋琬送他。蒋琬站在城门口,没有多话,只说了六个字:
“浅尝輒止,回来。”
姜维点头,翻身上马。
三千人,三千匹马,沿著金牛道向西,再向西。过了阴平,进入羌地,天地豁然开朗。没有蜀道的崇山峻岭,只有一望无际的草甸,和远处皑皑雪山。
风是乾的,带著青草与牛羊的气息。
姜维勒住马,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每次都是数万兵马,浩浩荡荡。每次都想直取陇右,断魏一臂。每次都是打到半途,粮草不济,无功而返。
这一次,只有三千人。
不攻城,不占地,只做一件事——联络羌人。
他派斥候四出,寻找那些曾与蜀汉有旧的羌人部落。白狼、参狼、迷当……一个个名字写在简册上,一个个部落寻到踪跡。
他亲自去拜访他们的首领。
带著盐、布、铁器。这些东西,羌人缺。魏国不给他们,姜维给。
在一个部落的大帐里,姜维喝著酸涩的奶酒,吃著半生的羊肉,听首领诉说魏国的欺压。说著说著,首领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旁边的年轻族人拔出刀,说要跟汉军一起打魏国。
姜维按著他的手,说:“不急。现在不是时候。等我消息。”
在另一个部落,姜维见到了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老者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是姜维?天水姜伯约?”
姜维点头。
老者嘆道:“当年我在天水见过你,你那时还是魏国的官。没想到,你竟成了汉將。好,好啊。”
姜维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月后,他带著十数位羌人少年,回到汉中。
这些少年,是各部落送来的质子,也是汉羌之间的桥樑。他们將学习汉话、汉律,將来回到部落,便是两族相通的纽带。
蒋琬在城门口迎接姜维。
他看著那些身著皮袍、编著髮辫的羌人少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辛苦了。”他说。
姜维摇头:“不辛苦。”
蒋琬看著他,忽然问:“伯约,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趟,带回来的是什么?”
姜维想了想,道:“几枚羌人质子。”
蒋琬摇头:“不是质子。是陇右的缺口。”
姜维怔住。
蒋琬继续道:“魏国在陇右,靠什么站稳?靠羌人的服从。现在你让羌人知道,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將来你再去,就不是三千人了,是三千人加一万羌兵。”
姜维默然。
蒋琬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歇著。以后有你走的时候。”
他转身离去。
姜维站在城门口,望著他背影,忽然想起《孙子》一句:
“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
他这一趟,未打一仗,未杀一人,只是与羌人饮酒说话。
可蒋琬说,他带回了陇右的缺口。
回营之后,姜维开始整理西行见闻。
哪些部落可用,哪些部落摇摆,哪些死心塌地附魏。何处有水源,何处有草场,何处可屯兵,何处可设伏。一一记下,绘成地图。
张嶷来看他,见满案地图,忍不住问:“你这是做什么?”
姜维头也不抬:“记下来,免得忘了。”
张嶷凑过来看,嘖嘖称奇:“这些地方你都走过?”
“走过。”
“这么远?”
“远吗?”姜维抬起头,望向帐外,“比起长安,这不算远。”
张嶷沉默片刻,忽然道:“伯约,你说,咱们这辈子,能打到长安吗?”
姜维看著地图上那个微小的黑点——长安。从汉中到长安,要越秦岭,过陈仓,渡渭水。那些地方,丞相走过五次,一次也未能踏入。
他放下笔,道:“不知道。”
张嶷嘆了口气。
姜维又道:“但总要试试。”
张嶷看著他,忽然笑了:“好。试试。”
他走了。
姜维继续画地图。
帐外,春风吹入,带著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姜维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走出帐外。
远处,那些羌人少年正在营中空地上,跟著士卒学汉话。他们笨拙地发音,惹得周围士卒阵阵发笑。笑声在春风中飘荡,带著一种生机勃勃的气息。
姜维望著他们,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少年,也许就是未来的种子。他们会在羌地生根,会长成一片森林。等到那一天,他再踏上陇右时,迎接他的將不再是敌意,而是援手。
延熙元年过去了。
这一年,他入大司马府,学会了看帐本。这一年,蒋琬水军之策未行,他偏师西入初成。这一年,廖化临阵破敌,他带回了陇右的火种。
这一年,他三十七岁。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他不能结党,不能谋兵,不能爭权,不能越界。他能做的,只有练兵、立功、守规矩、藏锋芒。
天下大势未定,朝中格局未变。
路还长,时还早。
但他等得起。
因为他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
帐外,巡夜士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姜维吹灭烛火,躺在榻上。
黑暗中,仿佛又听见五丈原的风。
只是这一次,风声里多了一道声音——
是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不急。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