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延熙七年,兴势之战,驰援王平大破曹爽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
亲兵围上来,纷纷请战:“將军,追吧!”
姜维不言,只望向中军方向。
费禕的將令,未到。
“等。”他说。
亲兵们面面相覷,有人急得跺脚:“將军,机不可失啊!”
姜维摇头:“等。”
半个时辰后,军令驰至:诸军出击,追击魏军,不得过远。
姜维翻身上马,率部杀入骆谷。
魏军早已崩溃。粮尽一月,士卒们早已饿得腿软,哪还有心思打仗?一触即溃,弃甲拋戈,爭相奔逃。姜维率骑兵一路追击,刀砍枪刺,斩获甚眾。沿途儘是魏军的尸体和丟弃的輜重,密密麻麻,铺满山谷。
追出三十里,姜维忽然勒马停住。
前方谷道愈窄,山势愈险,再进便入魏境腹地。两侧山崖陡峭,林木幽深,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他想起了费禕那四个字:不得过远。
他举手示意:“停!”
亲兵不解,满脸焦急:“將军,正乘胜追击……”
姜维摇头:“够了。”
拨马而回,缓缓撤军。
回望谷中,魏军尸骸与遗弃輜重,绵延遍地,一眼望不到尽头。那场面,如同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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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费禕论功。
王平守险,功居第一;费禕节度全军,功次之;诸將依功行赏,各得其所。
轮到姜维时,费禕目光微落,声音平静:“姜维截击侧翼,斩获有功,追击能知进退,可赏。”
姜维上前领赏,心中瞭然。
费禕知道他追了三十里便止。
一句“能知进退”,重过所有金帛。
论功完毕,费禕再召诸將,神色严肃:“此战虽胜,不可骄。曹爽退兵,非因战败,乃因粮尽。他日若粮道畅通,敌军再至,我等仍须凭险自守。”
诸將皆应,神色各异。
“我已上表朝廷,为王將军请功。诸位各还本营,休整待命。”
眾人散去,姜维正要离开,费禕再次叫住他。
费禕看著他,目光深邃,轻声问道:“伯约,你说,这一仗,我们贏在何处?”
姜维略一思索,答道:“贏在王將军善守,贏在將军调度有方,贏在……”
费禕轻轻打断他:“贏在曹爽粮尽。仅此而已。”
姜维一怔。
费禕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字字入骨:“兴势险要,王平能守,换一稳重之將,亦能守。魏军粮尽必退,换谁为主將,亦要退。这一仗,我们贏的是地利,是天时,不是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伯约,记住。有些胜仗,是天给的,不是你打出来的。天给的胜,切莫贪为己功。”
姜维肃然应道:“谨受教。”
费禕转身离去。
姜维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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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营后,张嶷携酒而来,满脸喜色,意气风发:“伯约,这一仗打得痛快!曹爽十万大军,被咱们打得狼狈而逃!来,喝一杯!”
姜维接过酒碗,默然不语。
张嶷连饮数碗,见姜维神色沉静,不由大感奇怪:“大胜在手,怎的不见你高兴?”
姜维放下酒碗,缓缓道:“高兴。可这胜仗,是王平守出来的,是费公等出来的,不是我凭勇力打出来的。”
张嶷一呆,隨即笑道:“你这人,打了胜仗还分这般清楚?胜了就是胜了,管它怎么胜的!”
姜维没有笑。
费禕所言,字字在耳:有些胜仗,是老天给的。
此仗若魏军粮道通畅,能撑三月,他们还守得住吗?若魏军分兵奇袭,绕过兴势直取汉中,他们还挡得住吗?若魏军主將不是曹爽,而是司马懿,他们还能如此轻鬆取胜吗?
贏,不是因为他们更强。
是因为敌人先错。
贏在对手失误,不是贏在自己高明。
这一道理,前世征战半生,他从未真正想通。
这一世,他终於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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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姜维再次登上营后高丘。
兴势山下,一片寂静。战场已清扫完毕,只余空气中一丝淡而不散的血腥味。远处南郑城中,灯火点点,如星如豆,那是汉中的百姓在安睡,在生活,在等待明天的日出。
他抬眼,北望五丈原的方向。
丞相最后一次北伐,屯田渭滨,苦待司马懿出战。百余日坚守,寸土不让,却终究没能等到那一战,抱憾而逝,葬於定军山下。
他输了吗?
没有。他未输於司马懿,只是输於时间。输给了那永远不够用的时间,输给了那永远无法逾越的秦岭,输给了那永远无法填平的魏蜀国力差距。
今日他们大胜。可这份胜,真的牢靠吗?
一阵寒意,悄然袭上心头。
费禕是对的。
天予之胜,不可贪功。贪则骄,骄则怠,怠则必败。而败,就是一败涂地,万劫不復。
他转身下山。
回到帐中,挑灯落座,重新展开那张羌地地图,一笔一画,细细补绘。这一夜,他画得很慢,很细,仿佛要把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关隘,都刻进心里。
帐外,张嶷鼾声安稳,睡得沉实。
帐內,烛火摇曳,映著他孤独的身影,映著满案的山川形胜。
延熙七年,春。
兴势一战,蜀汉大破曹爽,汉中安然无恙。
这一年,他三十八岁。
打了一场大胜仗,心中却无半分轻狂。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