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延熙十年,卫將军录尚书事,权归执政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
旬日之后,朝会之上,姜维第一次见到董允。
那是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人,面容肃正,站在群臣之中,一言不发,却自有一股压场之气。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偶尔扫过殿中,便让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不由自主地噤声。
姜维知道这个人。董允,字休昭,掌侍中之职,负责宫中事务,刘禪都怕他三分。此人持身极正,朝野敬畏,是费禕最稳的一道屏障。
散朝后,群臣鱼贯而出。姜维走在最后,低头敛目,不与人言。正要迈出殿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姜將军。”
姜维回头。董允立在廊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董允走近几步,只淡淡一句:“姜將军在汉中,军纪甚严,蜀中多有传闻。”
姜维拱手:“不敢当。”
“治军严者,心必定。”董允留下半句,转身离去。
姜维立在原地,微微挑眉。
董允这是在观察他,也是在暗许——守规矩,则可容。那没说完的半句话,大约是“可堪大用”之类。但董允不说,他也不问。
有些话,心领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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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汶山急报入京:氐人叛乱,地方弹压不住,蜀中震动。
朝议纷然,或主战,或主抚,爭执不休。有的大臣主张发大军征剿,以儆效尤;有的认为当以招抚为主,避免事態扩大。两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费禕没有参与爭论。他只是静静听著,目光在群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姜维身上。
散朝后,费禕召姜维入府。他將急报推至姜维面前,神色平静:“伯约,你怎么看?”
姜维略一过目,沉声道:“乱因飢困与苛税,首恶寥寥,余眾胁从。大军压境则死战,抚剿並用则自散。”
费禕点点头:“若命你前往,几日可平?”
“一月足矣。”
费禕眸中微亮,紧接著问:“你带多少兵?”
“本部三千。”
费禕一怔,隨即笑嘆:“他人唯恐兵少,你反倒自限。”
姜维平静道:“平乱不在兵多,在定心。兵多,徒引蜀中猜忌;三千,足以威,亦足以安。”
费禕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
他要的,正是这份知止、知退、知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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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姜维率三千人入汶山。
汶山郡山高谷深,氐人聚居其中,世代以耕猎为生。姜维率军抵达后,並未急於进剿,而是先派人探明情况。斥候回报:氐人確实因去年歉收、官府催逼过甚而起事,首恶不过数人,余眾只是跟从。
姜维当即定下策略:一边布营示武,一边传檄山中。檄文只有几句话: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归者免赋,賑济饥民。
起初,氐人半信半疑,不敢出山。姜维也不急,只是每日派人上山喊话,又让降附的氐人回去传信。不过半月,氐人內部开始分化。几个头人暗中商议,觉得死扛下去没有出路,不如绑了首恶,下山请降。
不到二十日,数个部族头人绑缚首恶,出山归降。
姜维依诺而行,只诛元凶数人,余眾尽数赦免,还开仓放粮,賑济饥民。那些氐人跪在地上,叩首不止,口称“姜將军活命之恩”。
八月,姜维率军还成都。
三千士卒整肃不乱,旌旗鲜明,步伐齐整。沿途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这就是姜维的兵?听说在汶山平乱,没杀多少人。”
“可不是。要换別人,早就杀得人头滚滚了。”
“这人倒是个仁厚的。”
费禕亲至城门相迎。望著那支队伍,他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一月为期,伯约不负所言。”费禕道。
姜维拱手:“幸不辱命。”
费禕忽然压低声音,语气淡如冰水:“朝中有弹劾你的摺子,说你擅权安蛮,收买人心。”
姜维面色不动:“將军信吗?”
费禕看著他,目光深不可测:“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给他们杀你的刀。”
一语道破。
姜维躬身行礼,不再辩解。
辩解即是心虚,沉默方是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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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张嶷匆匆入帐,满面愤懣。他在成都等候姜维归来,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终於爆发出来:“平汶山、安氐人,多少功劳!那些人坐在成都,凭什么弹劾你?就凭他们笔桿子一歪?”
姜维抬眼,语气平静无波:“伯岐,棋手落子,岂有不挨骂的?功是做出来的,非议是挡不住的。骂声越响,越说明我没走错。”
张嶷仍不服:“可你不委屈?”
姜维淡淡一笑:“不委屈。”
前世委屈够多了。如今他只看一局棋的终盘,不问一子一地的得失。
张嶷默然。
他不懂,但他信姜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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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十年,冬。
尚书台內炭火正暖,姜维就著烛火,一笔一画补全陇右地图。山川、关隘、部族、屯粮、魏军布防,尽在尺幅之间。他的手很稳,心很静,仿佛画的不是地图,而是未来的战场。
这一年,他拜卫將军,录尚书事,入尚书台,平汶山叛乱。这一年,他没爭一寸权,没结一党,没发一句怨言。
可他也看清楚了:费禕的底线,是“不能碰朝政”;董允的规矩,是“守规矩则可容”;朝堂的深浅,是“杀你的刀永远悬在头顶”;蜀中的心气,是“偏安即可,进取不必”。
费禕曾问他:“你可知为何让你录尚书事?”
他当时答:“为羌胡陇右之事。”
费禕摇头,说了一句真正的答案:“是让你明白——兴復汉室,不只在沙场,更在人心与局数。”
他懂了。
真正的北伐,不是提兵而出,是先立於不败之地。
帐外,雪落无声。
姜维放下笔,望向沉沉夜色。窗外,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庭院里,落在老槐树上,落在屋檐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
这一年,他三十九岁。
入中枢,不掌权;立朝堂,不结党;平叛乱,不居功。
世人看他,依旧是那个听话、省心、安分的凉州降將。
他们不知道,他胸中那盘棋,早已从汉中、陇右,铺到了整个天下。
有些战场,没有硝烟。有些胜负,不在一时。
落子无悔,静待破局。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