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延熙十三年,俘郭循,汉寿难救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
姜维没有发怒,没有斥责,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鬆绑,换一身乾净衣甲,派人护送,前往成都。”
此言一出,不仅郭循愣住了,连身旁的张嶷都惊得瞪大了眼睛:“伯约!你疯了?此人窥我边境,杀我士卒,理应就地斩首,以儆效尤,为何要送他去成都?”
郭循更是满脸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厉声问道:“姜维,你不杀我?”
姜维看著他,目光穿透他的身躯,仿佛看到了三年后汉寿的那场酒宴,看到了飞溅的鲜血,看到了费禕倒下的身影,也看到了自己手握兵权、挥师北伐的未来。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挤出来的:
“杀你,无用。”
不是仁慈,不是宽恕,更不是怜悯。
是不敢。
是不能。
是不忍打乱这局,註定要流血、註定要牺牲、註定要以一人之命换一国之机的棋。
他杀了郭循,是救了费禕,却是毁了北伐,毁了蜀汉最后的希望。
他只能放了郭循,只能亲手將这把刺向费禕的利刃,送到成都,送到蜀汉执政的身边。
这是他的劫,也是他必须走的路。
张嶷满心不解,却深知姜维行事从无错漏,虽有愤懣,也只能依令行事。片刻之后,郭循被换上乾净衣甲,交由蜀军亲兵护送,一路向成都而去。他坐在马车上,频频回头望向姜维的身影,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始终想不明白,这个让魏国陇右诸將头疼不已的蜀汉大將,为何会轻易放过自己。
姜维佇立在边境之上,望著郭循远去的身影,直至那一点黑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秋风卷著黄沙掠过脸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寒。
他亲手送走了弒杀恩主的凶手,亲手推开了那场註定到来的悲剧。
十一月,成都的詔令与封赏文书传至汉中。
后主刘禪听从费禕之言,以郭循归降有功,封其为左將军,留於成都,参与朝会,待遇优厚。费禕素来有容人之量,又欲招揽魏国归降將士,收拢人心,对郭循十分信任,时常召入府中议事,宴饮同席,毫无防备。
文书送到营中时,张嶷正陪著姜维检视粮草,看完詔令,当即拍案而起,满脸愤愤不平:“荒谬!一个魏国降將,不过是兵败被擒,何功之有?竟封左將军之位,留在成都身居要职,费大將军也太过大意了!此人面色桀驁,心怀不轨,绝非善类,留在朝中必成祸患!”
姜维接过文书,目光扫过“郭循为左將军”七个字,指尖微微颤抖,心底一阵彻骨的寒意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著刺痛。
费禕啊费禕。
你在收天下归心,你在示大度胸怀,你以为自己是在安抚魏国降將,稳固蜀汉人心。
可你不知道,你亲手把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留在了自己身边,日日相见,夜夜同席。
你更不知道,远在汉中的我,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看得一清二楚,却痛得一清二楚。
我不能说,不能拦,不能点破。
我一旦提醒,便是自毁前程,自断北伐之路;
我一旦阻止,便是逆天改命,葬送蜀汉最后的生机;
我一旦心软,便是辜负丞相,辜负天下,辜负这半生隱忍的自己。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於此。
知其死期,却只能袖手旁观;
明其祸患,却只能推波助澜;
心有千言万语,却只能闭口不言。
入夜,营中灯火渐熄,唯有姜维的主帅帐中,还亮著一盏微弱的烛火。
张嶷拎著一壶酒,掀帐而入,见姜维独坐案前,望著陇右地图出神,面色沉静,却周身透著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悲凉。他把酒放在案上,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姜维满上,喝了一口酒,才压低声音,轻声问道:“伯约,我总觉得那郭循不对劲,心术不正,野心难测,此人……能信吗?”
姜维缓缓抬起手,握住案上的酒碗。瓷碗微凉,酒液在碗中轻轻晃荡,映著烛火,光影破碎,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他的指节微微发白,攥得极紧,仿佛要將那酒碗捏碎。
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山川关隘之上,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信与不信,不由你我。”
张嶷放下酒碗,追问道:“那由谁?由朝廷?由费大將军?”
姜维沉默良久,烛火跳跃,映得他的面容明暗不定,一半在光,一半在影。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將心底所有的痛、所有的忍、所有的煎熬,全都压入心底最深处,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像一座山,带著一口憋在胸口、带血的气:
“……时间。”
时间会带著郭循,一步步走近费禕;
时间会让朝堂上下,渐渐放鬆警惕;
时间会把那场血腥的岁首酒宴,一步步推到所有人的面前;
时间会把他隱忍多年的棋局,推向那个註定流血、註定破局的节点。
而他,只能站在这汉中的营垒之中,站在局外,站在时光的这一端。
等著那一刀落下。
等著那一场他最愧疚、最想要阻止、却又最不得不期待的悲剧,如期发生。
等著那个属於他的时代,缓缓开启。
延熙十三年,冬。
大雪落满汉中的山野,营垒之上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苍茫寂静。
这一年,洛阳血洗未歇,曹魏根基倾颓,天下变局已现;
这一年,他领兵出边境,生擒郭循,亲手將这个弒杀恩主的凶手,送往成都;
这一年,他明明预知了所有结局,看清了所有劫难,却只能装作一无所知,步步隱忍;
这一年,他清醒、冷静、一步不错,无半分行差踏错;
也痛得、忍得、憋得,无处可诉,无人能懂。
这一年,他四十一岁。
已是不惑之年,却要承受这世间最残忍的心劫。
主帅帐內,烛火摇曳。姜维铺开那张陪伴他多年的陇右地图,提笔蘸墨,一笔一画,细细標註著魏军布防、山川地形、部族分布。他的手很稳,稳得没有半分颤抖,每一笔都精准无误,如同他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步路。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有多疼。
帐外,风雪大作,呼啸的风声穿过帐缝,呜呜作响,如同五丈原的秋风,再一次掠过他的心头。
这一次,风里不再是丞相的嘱託,不再是將士的吶喊,不再是北伐的豪情。
风里有费禕温和的声音,有汉寿酒宴的喧囂,有利刃刺入胸口的闷响,有鲜血溅落的声音。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註定发生的悲剧,他全都看见,全都知道,全都痛彻心扉。
可他不动。
不能动。
不敢动。
不忍动。
风未至,劫未到,棋未落。
他依旧佇立在案前,身姿挺拔,神色安稳。
安稳得,像一具没有心、没有痛、没有情绪的棋子。
任由时光洪流,推著他,走向那个鲜血与荣光並存的未来。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