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延熙十四年,汉寿风紧,劫在眼前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
还是下一轮敬酒之时?
是今夜,还是明夜,或是真正的正月初一?
姜维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
不能提醒费禕,不能示意身边之人,不能藉故带走费禕,更不能当场拿下郭循。
他一动,便是心跡败露;他一开口,便是图谋自曝。
他只能坐在这里,扮演一个安分守己、沉默寡言的边地將军。
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恩主,一步步走向那把冰冷的刀锋。
这便是棋手最残忍的刑罚:
眼能见劫,身不能动;
心能知死,口不能言;
情知恩重,袖手旁观。
酒过数巡,宴饮正酣,堂內气氛渐至顶峰。就在此时,费禕忽然缓缓起身。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所有宾客纷纷放下酒杯,停止交谈,目光齐刷刷望向主位,静待大將军发言。
费禕端著酒盏,目光缓缓扫过堂內每一个人,神色沉静,声音平静而清晰,穿透了堂內的寂静:“今日设宴,一为辞旧岁,二为迎新春,三为与诸位说几句心里话。”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几分,带著一丝歷经世事的疲惫与释然:“我费禕,受丞相遗命,辅政多年,无赫赫之功,无雷霆之威,所做之事,不过保境安民,不使国乱,不使民苦。我知道,朝中有人嫌我保守,有人怨我畏战,有人认为我虚度岁月,耽误了北伐大业。这些,我都知道。”
堂內鸦雀无声,无人敢接话,无人敢应声。
费禕的目光依旧平和,继续缓缓说道:“武侯一世英才,鞠躬尽瘁,五次北伐,耗尽心血,尚不能定中原,还於旧都。我之才,远不及武侯万一;蜀汉之国力,亦不及当年分毫。以弱蜀搏强魏,以疲兵抗劲旅,一战不慎,一步走错,便是亡国灭族之祸。”
“我能做的,只有守。”
“守境安民,守国存祚,守到四方有变,守到真正能担大事、能承武侯遗志之人出世。”
话音落下,费禕忽然转头,目光直直落在姜维身上,深邃如渊,明亮如灯,仿佛看透了他心底所有的隱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秘密。
“伯约,”费禕轻声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满堂,“你说,我做得对,还是错?”
一瞬间,满堂目光,尽数聚在姜维身上。
所有的视线,所有的焦点,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姜维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掌心瞬间渗出冷汗,指节发白。他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举杯在手,目光迎上费禕的视线,一字一字,沉稳得如同刀刻斧凿,没有半分动摇:“將军为国操劳,夙兴夜寐,无一日为己,无一时谋私。对与错,自有江山评说,自有后人定论。”
费禕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透著一丝欣慰,一丝释然,还有一丝姜维读不透的、近乎慈悲的嘆息。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举杯,將盏中烈酒一饮而尽。
“好,好一个自有后人评说。”
满堂宾客纷纷举杯,尽数饮尽。
姜维缓缓放下酒杯,余光再一次扫向郭循。
他依旧在安静饮酒,神色如常,笑意温和,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姜维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早已是山雨欲来,风满高楼。
劫数,早已註定。
宴会散去之时,夜已深沉,铅灰色的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宾客们纷纷告辞离去,车马络绎不绝,堂內灯火渐渐稀疏,暖意也一点点消散。姜维走在最后,神色平静,步履沉稳,即將踏出府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伯约。”
姜维停住脚步,缓缓回头。
费禕立在堂前的灯下,身形单薄,灯火將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像一根快要被寒风折断的弦。他看著姜维,沉默了片刻,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是轻轻一句,如刀直入,戳破了姜维整晚的偽装:“你今晚,一直在看郭循。”
姜维的心猛地一紧,如遭重锤,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语气淡然:“將军说笑了,不过席间偶然一瞥,並无他意。”
费禕没有追问,没有逼言,也没有点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里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也带著一丝洞若观火的瞭然。他挥了挥手,声音温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嘱託:“回去好好歇息,过了年,蜀汉还有大事要做,还有重担要挑。”
姜维躬身一礼,神色恭敬,声音沉稳:“谢將军关怀,请將军务必保重身体。”
转身,迈步,毅然走出大將军府的朱门。
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细碎的雪花落在脸颊,瞬间融化,带来一阵冰凉的湿意。张嶷早已牵马等候在旁,一身酒气,满脸疑惑:“伯约,怎么出来得这般晚?今夜风雪渐大,夜路难行,不如便在城中驛馆歇下,明日再回汉中?”
姜维没有答话,翻身上马,韁绳一紧,声音冷而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走。”
“现在?”张嶷一惊。
“即刻走。”
姜维没有回头,策马扬鞭,率先冲入风雪之中。
身后,汉寿城的灯火渐渐远去,一点点沉入无边的夜色与风雪之中。他策马疾行,风雪在耳边呼啸而过,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想要抓住他,拉住他,可他只能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耳边风声呼啸,可他听得最清楚的,却是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沉重,急促,清晰。
像在无声地数著,费禕剩下的日子。
数著那场劫数降临的时辰。
延熙十四年,冬。
这一年,司马氏在北方彻底站稳脚跟,曹魏名存实亡,一统之势渐成;
这一年,东吴內乱不休,储位相爭,朝政崩坏,再无进取天下之心;
这一年,蜀汉偏安如故,费禕稳坐朝堂,郭循近身左右,劫数悄然布成;
这一年,姜维亲赴汉寿夜宴,亲眼看见恩主身陷死局,却半步不能动,一言不能说。
这一年,他四十二岁。
已是不惑之年,却要承受这世间最残忍的心劫。
回到汉中大营时,已是后半夜,帐外风雪大作,漫天飞雪席捲营垒,天地间一片雪白。姜维没有去看陇右地图,没有翻阅军报文书,只是独自坐在主帅帐的案前,望著烛火静静跳动,一言不发。
五丈原的秋风,再一次无声地掠过心头。
这一次,风里没有將士的吶喊,没有战场的廝杀,没有丞相病逝的悲愴,只有一句极轻、极温和、极沉重的话,一遍一遍,在心底反覆迴响:
“你以后,要多想。”
那是诸葛亮的声音,是丞相一生的嘱託。
可此刻听来,却又像费禕的声音,是恩主最后的期许。
他想了。
想了很多很多。
想破了头颅,想碎了心神,也想不出一条两全其美的路——
既能救费禕性命,全恩义之情;
又能存自身之志,遂北伐之愿;
既能安蜀汉社稷,守百姓安寧;
又能復中原故土,继丞相遗志。
他想不出。
他救不了一个,自己走向死局,又不许他伸手救援的人。
他守不住一份,偏安等死,却又不得不亲手打碎的安稳。
姜维缓缓抬起手,吹灭了案前的烛火。
帐內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帐外呼啸的风雪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很远,又很近,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闭上双眼,静静坐在黑暗之中。
等天亮。
等雪停。
等那一刀落下。
等那个,终於挣脱所有枷锁、只属於他的时代。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