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召见 医官:楚河汉界
可这双眼睛不一样。
这双眼睛还亮著。
不是那种健康的亮,是那种快要熄灭的火在最后燃烧时的亮。亮得灼人,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魏道安跪下去。
“臣魏道安,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有点抖。
“抬起头来。”
那个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魏道安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在看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
“你是新来的?”
“是,臣入太医署不久,隨驾东巡。”
“哪里人?”
“南阳。”
“南阳……”皇帝的眼睛眯了眯,“朕去过南阳。”
魏道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皇帝忽然问:“听说你前几日也病倒了?”
魏道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帝会知道这个。
“是。”他答,“臣在平原津染了暑热,昏了几日。”
“好了?”
“好了。”
皇帝点了点头,那双眼睛还在看他。
“朕听说,你醒来之后,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魏道安的后背又开始出汗。
这个问题他没想到。是谁告诉皇帝的?夏太医令?还是那位给他端药的老者……
他不敢往下想。
“是。”他答,“臣醒来后,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皇帝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不记得也好。”皇帝说,声音里带著一丝魏道安听不懂的意味,“有些事,记得反倒不好。”
魏道安跪著,不敢接话。
“你会什么?”皇帝忽然换了话题。
“臣……粗通医理。”
“粗通?”皇帝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粗通也敢来给朕看病?”
魏道安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臣……”他刚开口,皇帝便打断了他。
“过来,给朕诊脉。”
魏道安膝行向前,把手搭在皇帝的手腕上。
那手腕很细,细得不像一个曾经横扫六合的人的手腕。皮肤乾枯,温度偏高,脉搏……
魏道安细细感受。
脉搏浮大而数,重按无力。典型的虚阳外越之象。他在医学院学过,在临床见过,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要告病重了。
他又看了看皇帝的舌苔,皇帝很配合,张开嘴,舌苔黄燥起刺,津液已竭。
拖不了多久了。
魏道安慢慢把手收回来,低下头。
“怎么样?”皇帝问。
魏道安张了张嘴,那句“陛下龙体安康”就在嘴边。这是所有医官都会说的话,说了几千年的话。说了不会错,不说可能会死。
可他想起夏太医令说的,“问什么答什么”。
想起赵高说的,“陛下不喜欢听假话”。
他抬起头,看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深邃。
“陛下……”魏道安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臣斗胆直言。”
帐篷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赵高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两把刀。
胡亥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说。”
“陛下脉浮大而数,重按无力,舌苔黄燥起刺,津液已竭……”魏道安顿了顿,“此乃虚阳外越之象。若调养得当,可延数日。若……”
“若什么?”
“若继续劳神,只怕就在这几日。”
帐篷里死一般的安静。
魏道安跪著,低著头,盯著地上铺著的那张兽皮。那兽皮是黑色的,毛很长,看不出来是什么野兽的皮。他的视线落在兽皮的纹理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会死还是会活。
但他知道,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是第一个敢对朕说真话的医官。”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再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感觉,像感慨,像自嘲,又像某种他得偿所愿的东西。
魏道安抬起头。
皇帝的眼睛还在看他,但那双眼睛里的亮光好像柔和了一点。
“其他人都在骗朕。”皇帝说,声音很轻,“说朕能活到一百岁,能等到徐福带回仙药。说朕只是暑热,休息几天就好。说朕……”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在他乾裂的嘴唇上显得很诡异,“说朕万寿无疆,不会死。”
魏道安低著头,不敢接话。
“朕知道他们在骗。”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朕早就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胸口还在起伏。那起伏很剧烈,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动风箱。
“你叫什么?”
“臣魏道安。”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魏道安跪在原地,不知道该退下还是该留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高从他身边走过,跪到榻前。他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猫。
“陛下。”赵高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詔书写好了。”
皇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赵高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捧著,放在皇帝面前。
魏道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捲竹简上。借著微弱的灯光,他看见几个字:
“……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这是那道遗詔。那道命公子扶苏回咸阳主持丧事的遗詔。那道会被赵高扣下、会被篡改、会让无数人死的遗詔。
他跪在那里,看著那捲竹简,看著赵高的手按在竹简上,看著皇帝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拿起笔。
可那只手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盖上……璽印……”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速……速送……”
赵高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收起竹简,倒退著出了寢帐。
临走前,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魏道安。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魏道安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了那目光像一条蛇在打量一只老鼠。
帐帘落下来。
帐篷里又只剩下魏道安、皇帝,和那几个跪在角落里的医官、內侍。
胡亥还跪在榻边,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
“魏医官。”
皇帝的声音忽然又响起,像是鼓足了力气。
“臣在。”
“你说,朕做了很多大事,虽然其中错了一些,但朕还想活,並非留恋这权力之巔,只是觉得朕做的这些事后人们还接不了,朕不想因为朕的死让大秦不稳固,为什么上天不愿多许朕一些时日?”
魏道安愣住了。
將死之人其言也善,长生不是为了权力这样的话,在此时此刻確也多了几分真实的分量。
他不知道皇帝想得到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皇帝没有等他回答。
那双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渐渐变的深慢,像是睡著了。
可魏道安知道,这不是睡著。
是昏迷。
他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听著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感觉自己的心臟也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帐外,有人在高声喊著什么。
帐內,油灯的火苗在摇曳。
榻上,那个曾经横扫六合的人,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向那个所有人都会去的地方。
魏道安忽然想起妻子。
想起她每次下班回家,脱下白大褂,掛在门后的鉤子上。然后她会走过来,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说一句“累死了”。
他多希望现在能让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可他跪在这里,跪在两千多年前的沙丘宫里,跪在一个正在死去的人旁边。
他忽然很想哭。
可他不能哭。
他只能跪著,等著,看著那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一下。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