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鲍鱼 医官:楚河汉界
魏道安僵住了。
李斯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疲惫,亦或是悲哀?还是认命?
李斯移开了目光,继续看著远处的荒野。
魏道安站在那里不敢动。风吹过来,带著那股熟悉的腥臭味。
李斯忽然开口。
“你是那天夜里的医官。”
“是。”
李斯没有回头,继续看著远处。
“你叫什么?”
“魏道安。”
李斯点了点头。
沉默了很久,李斯忽然又说:“你还活著!?”
魏道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斯转过身,看著他,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比那天夜里更空洞了。
“活著就好。”李斯说,“活著……就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马车后面。
魏道安也准备回到马车上。风吹过来,带著那股腥臭味。
他想起刚刚李斯那句话—“活著就好”。
可像他那样活著,真的好吗?
魏道安只知道,他自己还活著。
这就够了。
第五天,车队遇上了一队逃难的人。
那是黄昏,太阳快要落山时分,天边烧成一片红。车队正沿著直道往前走,忽然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魏道安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
路边的荒野上,有一群人正在往北走。男人、女人、孩子,老的少的,拖家带口,衣衫襤褸。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推著独轮车,有的抱著孩子。他们远远看见车队,就停下来,跪在路边,不敢抬头。
车队从他们身边驶过。
魏道安在那些人中看见一位老人,头髮全白,跪在地上,身体在发抖。旁边跪著一个女人,抱著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跪在最后面的少年,眼睛却偷偷抬起来,瞄了一眼车队。
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
那少年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他看著魏道安,看著那些马车,看著那辆被鲍鱼味包围的轀輬车,眼神里满是稚嫩的疑惑。
魏道安想再多看一眼这些王朝末世的流民,可马车已经驶过去了。
他回头,隔著车帘的缝隙,看著那些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黑点,消失在天边的暮色里。
他们要去哪里?
前面等著他们的会是什么?
他们知不知道,他们跪拜的仪仗威武的车队主人,是一具尸体?
魏道安心里默念:“朝真暮偽何人辨,古往今来底事无。可能说的就是此情此景”。
第七天,车队在一个驛站停下来过夜。
魏道安下了马车,想找点水喝。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在哭。
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他循著声音走过去,姜离躲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蹲在墙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魏道安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姜离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用手擦擦眼睛。
“魏……魏医官。”
魏道安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蹲下来。
沉默了很久,姜离忽然开口。
“我……我害怕。”
魏道安看著他。
姜离的声音在发抖:“夏太医令没了……那几个医官也没了……我……我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魏道安本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他自己也害怕。或许下一个就是他自己。
可他看著眼前年轻的姜离,看著他发抖的肩膀,看著他脸上的泪痕,忽然想起女儿。
女儿每次摔倒,都会哭著跑过来找他,他会把她抱起来,拍拍她的背,说“不哭不哭,爸爸在。”
他多希望现在有个人能拍拍他的背,说“不哭不哭”。
可没有。
他只能自己拍拍自己的背。
他伸出手,拍了拍姜离的肩膀。
“活著就好。”他说,声音很平静,“活著,就有希望。”
姜离抬起头,看著他,眼睛红红的。
“真的吗?”
魏道安点了点头。
“魏医官,其实……”
魏道安不等姜离说完,起身指著轀輬车,“天下是为活得久的人准备的。”
第十天,车队终於到了咸阳城外。
魏道安从车帘的缝隙里看见了远处那座巨大的城池。灰色的城墙,高耸的城楼,还有城楼上飘扬的黑色旗帜。
咸阳。
秦朝的都城。
那个在书里读过无数次的地名。
此刻的魏道安看著那座城,激动和恐惧一起交织在心头。
因为他知道,那座城里,將会有赵高,有李斯,有胡亥,有……。还有即將来临的“狂风骤雨”、“风云诡譎”。
有无数个和他一样知道太多的人,也会在这座城里,或是还未进城就会被一个个“处理”掉。
但他知道,那座城,是他必须进去的地方。
从沙丘出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咸阳越来越近。
那股鲍鱼的味道,带著它的特殊使命进入了这座“风暴眼”。
魏道安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妻子明媚的眼睛和女儿灿烂的笑容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他想,如果这次能活著离开咸阳,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可是,首先要活著。
活著,才有可能。
活著,才有希望。
马车驶进城门。
黑暗笼罩下来。
这个时代,准备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