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咸阳(下) 医官:楚河汉界
魏道安回到主屋,时不时到院子门口,贴著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不时有脚步声经过。每一次声音的靠近,都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阿疏坐在院子的角落里拾掇一些花草,她有时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魏道安知道她没有睡,每次外面有动静,她的睫毛就会轻轻颤动。
中午的时候,阿疏出去了一趟,很快回来了。她给他端来一碗水,半块干饼。
魏道安接过,大口吃著。
“外面……”他低声问,“在搜什么?”
阿疏看著他,目光里似乎知道一切。
“一个医官。”她说,“说是在皇帝的药里下毒,害死了皇帝,悬赏千金,格杀勿论。”
魏道安的手猛地攥紧。
下毒?
他没有下毒,他什么都没做。
可赵高需要他这个背锅侠,只不过他以前是背小锅,现在居然轮到他这种不入流的小人物来背“歷史的罪人”这口大锅。
“告示贴得到处都是。”阿疏继续说,“画了像,写了名字,魏道安。”
魏道安放下手里的饼。
她知道了。
“你不怕?”他问,“收留一个逃犯?”
阿疏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说过,看人不要看告示,要看眼睛。”她看著他的眼睛,“你的眼睛,不像坏人。”
魏道安苦笑了一声。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是个郎中。”阿疏说,“出门採药去了,过几天才回来。”
魏道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魏道安站起来。
“我得走了。”他说,“谢谢你。”
阿疏没有说话,只是从角落里拿出一件旧衣裳,递给他。
“换上,你身上那件,太扎眼。”
魏道安接过,那是一件粗布短褐,洗得发白,打著几个补丁,但很乾净。
他换上新的衣服,把自己的那件叠好包起来。
阿疏又递给他一个布包。
“里面有一点乾粮,还有几个铜钱。”
魏道安接过,看著她。
“阿疏姑娘,我……”
“走吧。”她打断他,“侧门出去,往东走到尽头,左转那条巷子能到北门,我父亲说北门的守卫盘查没有那么严格,能不能出去,看你自己的命。”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记住了。”
他拉开门,出去了。
魏道安只敢贴著墙根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远处偶尔传来狗叫,他的心就跟著颤一下。
他按照阿疏说的方向,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闪进一个门洞里,屏住呼吸。
一队兵卒从他旁边的巷子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鬆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可没走多远,就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巡逻队撞个照面。
“站住!什么人?”
魏道安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
“站住!抓住他!”
他跑进一条岔巷,又跑进另一条。他不知道方向,就像无头苍蝇,慌不择路,只知道拼命跑。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
前面忽然出现一道矮墙。他没有任何犹豫,翻过去,落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只有一间屋子已经被拆的七零八落,角落里有一口井。他躲在井后面,蜷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追兵从墙外经过。
“往那边跑了……”
“追!”
脚步声渐渐远去。
魏道安靠在墙根下,大口喘气。
他不敢再出去了,那一夜,他在这个院子的杂物堆旁边就这样一直坐著,躲到天亮。
阿疏给他的乾粮,他不敢吃完,只敢吃一点点。他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病的。
天亮之后,他站起来猫著腰,来到院墙边,顺著院墙看外面的街道—到处都是兵卒,到处都贴著告示。告示上画著一个头像,写著他的名字。
魏道安。
悬赏千金。
他暂时出不了城了。
外面到处是巡逻的,城门肯定盘查得更严,他这副样子,一出去就会被认出来。
第二天夜里,他开始发烧。
不知道是风寒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头昏沉沉的,身体忽冷忽热。他躲在矮墙的墙角避风处,意识越来越模糊。
魏道安想起妻子,想起每次在他感冒发烧的时候,妻子总会督促他多喝热水,摸他额头的那双手很凉,很软。
他想起女儿,想起她趴在他身上,说“爸爸,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公园”。
他想起姜离,想起他喝下那碗茶,想起他倒下去的声音,想起他嘴角的笑。
“魏医官,你记住,我叫阿青。”
他记住了。
可他快要死了。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他勉强睁开眼睛,他已经不想动了,听天由命。
几个兵卒在矮墙外面四处查看。
他就这样窝成一团,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这边没有,去別处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魏道安鬆了口气,他能想到很多种因为流感、发热,不能得到很好的休息和治疗,最后要命的疾病。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意识越来越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个老汉的声音。
“还有气。”
他感觉自己被人翻过来,一只粗糙的手搭在他额头上。
“烧成这样,还能活到现在,也算命大。”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一张老人的脸。花白的鬍子,深深的皱纹,眼睛却很有神。
老人看著他,问:“能走吗?”
魏道安摇了摇头。
老人嘆了口气,弯下腰,把他背起来。
魏道安趴在老人背上,意识模糊中,只听见老人低低的声音。
“阿疏那丫头说救了一个人,让我这几天出门留意著,没想到还真让我碰上了。”
阿疏。
那个女子。
魏道安想说什么,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老人背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又躺在那间主屋里。
屋里瀰漫著一股药香,他动了动,发现身上盖著一床新被子。
门开了,一个老人走进来,端著一碗药。
“醒了?”老人把碗放在旁边,“把药喝了。”
魏道安挣扎著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
老人扶起他,把碗递到他嘴边。
他喝下去,药依然苦得舌头髮麻。
喝完,老人让他躺下。
“你是谁?”魏道安问,声音沙哑。
老人看著他,笑了笑。
“老夫姓宫,是个郎中。阿疏那丫头,是我女儿。”
魏道安愣住了。
“你……你知道我是谁?”
老人点了点头。
“告示贴得到处都是,谁不认得你。”他说,“不过老夫不信那告示上的话。我在太医署见过你几次,你不是那种人。”
又是太医署的那个“他”,他以前到底是多好的一个人,而现在的魏道安还要欠这具身体原主人多少恩情才能罢休?
魏道安的眼泪涌出来。
“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別急著谢。”老人摆摆手,“你烧了几天,还没好利索。先养病,其他的,以后再说。”
魏道安躺下,看著房顶,这些天的发生的一切开始在他脑海里出现,一帧一帧犹如老式电影。
“难道就这样由著一个阉货诬陷?”
“难道就这样任人宰割?”
“难道我这个现代人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那道送往边关的詔书。
对!就是扶苏。
扶苏不能死,去边关,告诉他真相!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