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通海利城,安民固邦 吴越纪年
晨雾还未散尽,钱元瓘已经站在杭州港的码头上。
这是他第三次来港口。前两次都是登基前隨父王巡视,走马观花,看的都是想让他看的地方。今日不同——他天不亮就出宫,只带了沈崧和两名亲卫,沿著江岸一路走来,看见的才是真章。
乱象比他预想的更糟。
码头上堆满了货箱,却没有衙役值守。几个商贾模样的人围著一艘破旧的福船爭吵,船身倾斜,吃水线已经没过了本该露出的部分——那是超载的跡象。更远处,一群衣衫襤褸的縴夫蹲在石阶上,目光空洞地望著江面。
“殿下,小心脚下。”沈崧低声提醒。
钱元瓘低头,石缝里淤著黑泥,一股腥臭扑面而来。他想起幼年隨父王巡视时,父亲说过的话:“港口的味道,就是国家的味道。港口发臭,离亡国就不远了。”
如今这味道,確实刺鼻。
“让开让开!”一阵呵斥声传来,几个穿著公服的吏员推开人群,径直走向一艘正要靠岸的商船。为首那人肥头大耳,腰间的官牌隨著步伐晃动。他登上船板,也不说话,只是伸出手。
船主是个中年汉子,满脸赔笑地递上一个布袋。那人掂了掂,皱眉,又伸手。船主脸色变了,低声哀求什么。那人冷笑一声,转身就走,朝身后的吏员挥了挥手。那几个吏员立刻上前,在船舱里翻找起来,不多时便搬出几匹绢帛。
“这税,今日得翻倍。”肥头大耳那人头也不回地说,“不服?去衙门告啊。”
船主瘫坐在船板上,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钱元瓘的手攥紧了袖口。
二
“殿下回宫吧。”沈崧低声说,“这里的事,臣会查。”
“就在这里查。”钱元瓘没动,“你去把港务司的人叫来,所有在岗的,一个不漏。再去找几个常跑这条线的商人,要老实的,不怕事的。”
沈崧愣了一下,隨即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港务司丞孙吉带著十几名吏员匆匆赶到。这位司丞五十出头,面相忠厚,躬身行礼时,额上却渗著细密的汗珠。
“殿下亲临,卑职有失远迎——”
“免了。”钱元瓘打断他,“你管这港口几年了?”
“回殿下,七年。”
“七年。”钱元瓘点点头,指著不远处那艘还在被翻检的商船,“那艘船,你认识吗?”
孙吉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是……是福州的陈记商號。”
“陈记商號每月跑几趟杭州?”
“三四趟。”
“每次交多少税?”
孙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本王替你说。”钱元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按吴越税制,商船靠岸,抽十税一。陈记的船载货三十石,应交三石。可刚才那个吏员——就是现在揣著绢帛上岸的那个——开口就要六石。你告诉本王,多出来的三石,进了谁的腰包?”
孙吉扑通跪下:“殿下明鑑,卑职……”
“你別急。”钱元瓘没让他起来,“本王还没说完。那边那艘破船,本王刚才问了,已经在这里停了一个月。船主说港务司要收停泊费,每日五百文。可他交不起,船就被扣了。本王记得,父王定的规矩,商船停泊七日之內免收费,七日后每日不过五十文。五百文,是谁定的?”
孙吉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还有那边。”钱元瓘指向远处的海塘,“那段海塘,去年就该修了吧?钱拨下去了,工派下去了,可本王刚才去看过,石头还在岸边堆著,海潮一涨,江水倒灌。你知道今年粮价为什么涨吗?因为海水漫了田,盐碱地种不出庄稼。百姓没粮吃,商人没粮卖,粮商趁机抬价——这条链子,你给本王说说,源头在哪里?”
孙吉额头抵地,不敢出声。
钱元瓘低下头,声音放轻了:“孙吉,你管这港口七年,七年里,你在临安老家起了三进宅子,儿子捐了官,女婿开了绸缎庄。你告诉本王,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四周一片死寂。码头上不知何时聚满了人,商人、船主、縴夫、小贩,都远远地望著这边,没有人说话,但那一双双眼睛里,有惊惧,也有期待。
钱元瓘直起身,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进每个人耳中:
“传本王令:港务司丞孙吉,贪墨瀆职,即刻收监,三司会审。港务司所有吏员,暂停职守,逐一清查。凡有贪腐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追赃治罪,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转向人群:“从今日起,港务整顿三日。这三日里,所有商船停泊费全免,过往税负按旧制执行,若有官吏敢趁机勒索,百姓商人可直报府衙,本王亲自过问。”
人群中有人惊呼,有人低语,更多的人怔怔地望著这位年轻的节度使——不,望著这位即將登基的吴越王。
那艘被勒索的福州商船上,船主愣了片刻,突然跪倒在船板上,声音哽咽:“草民……叩谢王爷!”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什么,码头上的人群纷纷跪下,黑压压一片。钱元瓘没有扶他们,只是静静地站著,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雾蒙蒙的海面。
海的那边,是什么?
三
当天午后,钱元瓘在杭州府衙召集议事。
沈崧呈上的塘报触目惊心:港务废弛三年,贪墨案件二十七起;苛捐杂税十一项,其中七项是各级官吏私自增设;海塘损毁六处,其中三处至今未修;粮价比去年同期上涨四成,杭州城中已有饥民。
“国库呢?”钱元瓘问。
沈崧沉默片刻,低声答:“空虚。”
厅中一片死寂。几位老臣面面相覷,不敢出声。
钱元瓘站起身,走到悬掛的舆图前。图上,吴越十三州如一片桑叶,夹在吴、南唐、闽国之间,三面受敌,唯东面是一片汪洋。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平静,“父王在时,常对本王说一句话:吴越立国,靠的是什么?不是地势险要,不是兵强马壮,是海。钱塘江通海,运河通江,杭州、明州、温州、台州,处处是港。海是吴越的门户,也是吴越的活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诸人:“可这些年,本王看到的,是海塘不修,港口淤塞,官吏盘剥,商贾裹足。海上来的活路,快被我们自己堵死了。”
有人想说话,被他抬手止住。
“本王今日在码头上说的话,算数。三日整顿港务,清理贪腐,这是第一。第二,从明日起,成立博易务,专管海外贸易,明州、温州、台州各设分司。商税重新厘定,只减不增,违令者斩。第三,徵调民夫,抢修海塘,钱粮从王府支取,不摊派百姓。第四,开仓平糶,稳粮价,賑饥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以海立国,以商富民。这八个字,从今日起,就是吴越的国策。”
厅中一片肃然。老臣们望著这位年轻的王爷——不,望著这位还未登基的国王,忽然觉得,他与先王不同。先王是打天下的,他是治天下的。打天下需要刀剑,治天下需要格局。
沈崧起身,躬身一礼:“臣,领旨。”
诸臣纷纷起身:“臣等领旨。”
四
黄昏时分,钱元瓘独自登上城楼。
远处,钱塘江口烟波浩渺,几艘归帆正缓缓驶入港口。更远的地方,海天相接处,隱隱有一线深蓝。
沈崧跟上来,呈上一份密报:“殿下,后唐使节已过常州,三日后抵达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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