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欲扎根 聊斋:从桃仙到青帝
陶长青微微頷首,瞳孔深处清光流转。
望气之下,这寒潭呈现出另一番骇人景象——潭水之下,灰黑、暗红、淡金三色秽气,如三条狰狞的毒蟒,死死纠缠翻滚。
积年水煞、地脉瘟癀;和某种“执拗不化”的忿意。
三气交攻,將此地化为绝地。
他静立潭边,任寒意侵衣。
此地秽气根深蒂固,强攻容易胶著不下,反遭侵蚀。
唯有以自身精纯乙木生气为引,化怨涤秽之妙,如春雨渗入旱土,徐徐浸润,方有一线转化之机。
思路既定,他不再迟疑。
陶长青自怀中取出一截寸许长的桃枝。此枝取自他本体东南向阳处,木质致密,纹路清晰,天然蕴著一股活泼生机。
他並指如刀,灵力凝於指尖,就著晨光,於桃枝上悉心刻下三道符文。
符文古拙,非篆非隶,乃是天地灵纹。
一为“聚”,引秽纳污;一为“净”,化毒为药;一为“导”,疏浚支流,连通地脉。
陶长青五指轻旋,四周乙木之精自动凝成木锄头。
低头俯身轻轻刨开冰冷板结的泥土。然后將那截刻符桃枝,端端正正置入土中,覆土,压实。
最后,並指轻点埋枝之处,將一缕最为温润平和的乙木生气,徐徐渡入。
聂小倩看去,他犹如老农种下一株关乎生计的禾苗般。
灵植入土,顷刻便与地下那细微的地脉支流建立了联繫。
“聚”符率先发动,开始尝试汲取最近处、最稀薄的一缕瘟癀邪气。
就在这一剎那——
“嗡!”
一股庞大、充满“我执”与“忿怒”的强烈意念,如同沉睡的凶兽被踩中逆鳞,自潭底轰然爆发,狠狠撞向那截新种的桃枝灵引。
是那缕高僧嗔念!
陶长青早有防备,手掐法诀,周身仙气流转,已然发动。
【雨水·桃泪】。
无数淡粉色的、半透明的灵力花瓣凭空涌现,並非袭向潭水,而是轻柔落下,將那嗔念衝击,悉数包裹在內。
陶长青在花瓣雨中轻声开口,似高僧吟唱。
“人心皆苦,魂魄何安?以我清静,涤彼浊怨。非为法力,乃是大愿。……”
《清静渡人经》的净化道韵,不断消解其戾气,抚平其躁动,化其执拗为平和。
“嗤……嗤……”
陶长青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那狂暴的嗔念衝击,终於在无穷无尽、温柔却坚韧的“桃泪”消磨下,势头渐颓,最终不甘地嘶鸣一声,缩回潭底深处。
风波暂息。
陶长青缓缓收功,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气息已见紊乱。
首次交锋,凶险异常,消耗颇巨。
他凝神感应,土中,那截桃枝已生出数根细微的灵力根须,与周围地气丝丝相连,但转化效率低微如烛火之於寒夜。
成了。
待日后將本体从李家移出,安置在这山中。那是才可正式开始调理阴阳。
晨光已彻底驱散山间雾气,照亮寒潭边那张清俊而略显疲惫的脸。
陶长青调息片刻,才转身,看向一直静立远处、面露忧色的聂小倩。
“聂姑娘,劳你带路。”他开口,声音因消耗而略显低哑,却平稳依旧。
“此间凶险,非一日可解。你对寺中往事、山中异动所知颇多,於我梳理此地颇有助益。若你愿意,可暂隨我左右,一则魂体得我庇护更为稳妥,二则也可助我一臂之力。待此间事了,你之事,我们可细细计议。”
聂小倩敛衽应是,眼中忧色稍退,淒婉之情也渐渐和缓。相比较之前暗无天日,总算有了点期盼。
陶长青不再多言,“巡”字令牌收了聂小倩,转身离去。
山风自坳口穿过,鼓起他微沾晨露的青衫。步伐踏在碎石小径上,稳而沉。
身后,寒潭復归死寂。唯有一缕极细微、极坚韧的生机,在潭底无尽的污秽与黑暗中,默默搏动,如心臟初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