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暮至,宴將开 聊斋:从桃仙到青帝
他走到近前,对陶长青拱手:“小老儿来迟,山神莫怪。”
说著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解开,里头十来枚枣子,红得发紫,表皮润著层薄光。
“自家种的,甜。比不上三姑的松鸡,就是个心意。”
陶长青笑著接过:“福顺公客气。您这枣,灵气充盈,是宝贝。”
老土地呵呵笑,眼睛眯成缝,打量著满山精灵点的灯,又看看胡三姑,低声道:“三姑,你西山离得近,往后可要多走动。这位山神老爷,瞧著是讲究人,咱们也得讲究些。”
胡三姑斜他一眼:“福顺老哥,就你心眼多。我胡三姑行事,什么时候不讲究了?”
两人说笑间,夜风忽然凉了。
一缕青光无声匯聚,凝成个清瘦老者虚影。
那虚影对陶长青略一頷首,將一截泛著松脂清香的木心放在旁边青石上,便不再动。
是古松精灵松涛子。
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几乎同时,一片山石阴影如水纹波动,缓缓“渗”出一道模糊人影。
仿佛裁了块最深的夜色披在身上,唯有一双眸子,幽光微泛。
他將一只漆黑木盒置於主案,声音飘忽,带著空旷迴响:“夜游神幽影,循例巡查,贺。”
陶长青拱手:“有劳游神。”
幽影退后半步,没入更深的阴影里,像墨滴进了墨。
“青漪江水府使者朱綾,奉河伯之命,贺山神开府。”
清清凌凌的声音自东而来。
一道纤细身影踏著粼粼水光,落在崖前。石榴红裙,髮髻一丝不苟,仪態端庄无可挑剔。
她捧上一只锦盒,打开,里头一枚龙眼大的珠子,泛著柔和水蓝光晕。“河伯大人偶感微恙,不便亲至。避水珠一枚,聊表心意。”
陶长青接过,温声道:“代长青谢过河伯。朱綾姑娘请入席。”
朱綾敛衽一礼,退至下首蒲团,端正坐下,目不斜视。
只是目光扫过满山精灵灯火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
最后到场的是槐姥姥。
她不是“来”的,是“浮现”的。
就在最边缘那丛枯竹的阴影里,她缓缓凝出形,绿衣枯槁,像一截发了霉的旧绸。面容灰败,眼皮耷拉著,不敢看任何人,尤其不敢看山巔那座在暮色中轮廓渐显的庙。
她將一截乌黑油亮、隱有暗金纹路的槐心木放在地上,就缩回阴影里,气息衰微浑浊,如將熄的烛火。
陶长青目光扫过那槐木,神色未动。
“诸位既至,便是客。”
他提袖,对月一举。
月恰好升至东山巔,银辉泼洒下来,漫山精灵灯火与流萤交相辉映。
“此山新立,无甚珍饈。唯有新酿薄酒,山野时蔬,与清风明月。”
“今夜,不论前尘,只敘今朝。”
“请——”
话音落,他拍开手边一坛泥封。
清冽的、带著桃花甜香的酒气,混著初春草木萌发的清气,轰然散开。
精灵们被酒香吸引,纷纷飞来,绕著酒罈打转,发出细碎的、欢快的声响。
夜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