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什么?让朕静养? 大宋天子1066
赵曙却瞬间看懂了:內里有长者对病弱晚辈的关心,有近乎悲凉的无奈,更有难以掩盖的失望,乃至......积蓄已久的愤怒。
“唉......”曹太后轻轻嘆息一声。
“官家,你这又是何苦?拖著这副身子骨,白日不得安寧,夜里难以安眠,五百多天了,就为了『濮议』一事,值得么?”
赵曙咳了一声,仿著原主那执拗又虚弱的语气道:“娘娘......儿臣,儿臣亦是为人子,生父养育之恩,岂敢忘怀......”
“人子?”曹太后声音陡然锐利,“那你可曾还记得,你先是人君,是大宋的官家,是天下亿兆臣民的君父?!”
“为一己之孝名,置国事於不顾,让两府台諫终日爭吵、百官州府离心离德......这便是你的孝道?这便是你回报先帝將江山託付於你的方式?”
赵曙垂下眼,是了,这就是朝廷已经吵了五百多天的“濮议”。
当今大宋官家赵曙,本是濮王赵允让第十三个儿子,还是庶出。原本“濮王”都轮不到他做,一辈子顶多是个富贵閒人。
但时运来了也挡不住。宋仁宗没有儿子,想生儿子,就收了三岁赵曙为养子,用於进宫“招弟”。前后招了三次都成功了,可惜仁宗三个儿子全部早夭。
最后皇位还是落到了他头上,史称宋英宗,也就是宋神宗父亲、宋徽宗爷爷。
赵曙亲政后起了心思,想给自己已过世生父濮王一点特殊待遇,追尊一声“皇考”,即祭祀的时候叫一声“父皇”。
结果满朝文武炸锅了。宰相韩琦、次相曾公亮、参知政事欧阳修支持他,认为皇帝刚亲政不久,需要树立权威,想要给他拔份,是为“皇考派”。
而司马光、吕诲、范纯仁等台諫官强烈反对,认为皇帝的法定父亲是宋仁宗,继承的是仁宗法统,只能称濮王为“皇伯”,是为“皇伯派”。
双方互不相让,谁也不想退,不敢退,更不能退,史称“濮议之爭”。
“娘娘,儿臣......”他声音发颤,“儿臣確有处置不当。”
这还是他第一次为“濮议”认错。
然而,曹太后语气却更冷:“老身知道,你是想借“濮议”立君威!”
“可你用的什么法子?为一虚名,置国家社稷於不顾,不惜以病弱之躯作赌,拿三十余年母子情分为注,邀宴赏花,曲意逢迎,暗度陈仓,博老身一时心软?!”
曹太后压抑已久的愤懣倾泻而出,“这就是你的为君之道吗?!”
赵曙心中暗嘆,不愧是名將之后,天章阁赏梅宴的“暗度陈仓”算计,果然早就被看穿了!
“官家,你我母子,不必再做此无谓爭执了。”曹太后忽地变得意兴阑珊。
她目光看向虚空,声音低沉:“昨日,政事堂將那份......追尊濮王为“皇考”的詔书,送至慈寿宫,请用宝印。”
赵曙呼吸一滯。对上了——史书记载,正是今日,曹太后在詔书上用了印。
野史说是天章阁赏梅宴上太后“酒醉失察”。
但此刻,看著曹太后那清明而痛心的眼神,一个更合理的真相浮现出来:也许根本没有什么“酒醉失察”!
“官家可知,老身为何今日会来?又为何会在那詔书上用印?”曹太后盯著他,眼中再无半分暖意。
“非是老身糊涂!老身是看在你我三十余年母子情分上!是看你如今这副形销骨立、沉疴难起的模样上!”
赵曙浑身一激灵。史书上那轻描淡写的“太后乃从之”,真相竟是这般狗血:
根本就是曹太后见赵曙命不久矣,不忍他在临终前留下终身遗憾,不忍朝局真的崩坏,才选择了退让!
这不是政治博弈的胜利,而是一位长者对將死之人的最后怜悯!
曹太后看著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更加失望,她確实该失望。
仁宗去世,原主继位不久就发病,曹太后曾跑到仁宗棺槨前磕头磕得额前流血,只为求先帝保佑他平安!
而原主呢?仁宗死后,九次祭拜之礼一次未行;亲政后,不仅將仁宗女儿赶到偏远宫殿,还规定太后宫中用度需他亲自批准。
如此对待天下人心目中的仁君圣主及孤儿寡母,在以仁孝治天下的大宋,引发了士大夫內心极大的愤慨:
莫非当今皇帝,是一个不孝之人?
赵曙心中无力吐槽:孝道有亏,难怪把“濮议”搞得如此难以收场。
曹太后微微前倾:“官家,你病得太重了。重到哀家看著,都觉心酸。先帝將你託付给哀家......你如今这般,叫哀家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先帝?”
赵曙急道:“娘娘,朕只是暂时染疾,过几日就好......”
曹太后未置可否,冷漠道:“官家,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事不可久悬。”
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捲明黄詔书,眼里只剩冰冷果决。
“大宋的江山,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詔书,老身已用了印。你的心愿,今日哀家亲自了却了。”
“官家既遂了心愿,往后便安心静养吧。”
“至於朝中政务,你静养期间,哀家和两府大臣暂时先替你看著。”
来了,这才是曹太后今日亲自来此的真正目的!赵曙的心提到嗓子眼。
“官家若是不放心——潁王今年十七了。聪慧,仁孝。不妨让他先试著听听政,学著处置些庶务,一来为君父分忧,二来积攒些见识与人望。”
潁王赵頊,赵曙嫡长子,也就是史书上支持“王安石变法”的那位宋神宗。
曹太后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如劝慰:“官家在病中,有孝子代劳,天下人只会赞官家教子有方,天家父子同心。”
“听政监国”四字她没说,但其实每个字都是在表达著这个意思。
曹太后静静看著他,等待著一个病重皇帝该有的、主动而感恩的妥协。
赵曙大脑最高级別警报狂响,后世认知告诉他,这绝对是皇权最危险的时刻:
这分明是要把他撇在一边,將他身体健康、素有贤名的儿子赵頊推到台前。
美其名曰“分忧”“学习”、“听政”,实则就是名正言顺“夺权”。
这分明是以“追尊皇考”用印为筹码,拿走他至高无上的权柄,打算將他彻底圈禁在这瀰漫药味的宫殿里“静养”。
穿越仅仅六个时辰,刚刚清醒。
寿命將尽,皇权將失。
双重绝杀,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