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拨乱反正(上) 大宋天子1066
“朕可以静养,然边境的契丹、西夏,能静否?各路的灾荒、漕运,能静否?若朕久臥病榻,朝政滯涩,必生懈怠,更予內外......窥伺之机。届时,恐非朕静养所能挽回。”
五人心中一惊:这正是他们不敢宣之於口,却又无时无刻不盘旋在脑中的忧虑!
皇帝若长期不能视事,虽然太后可以权同处分,但终非长久之计。
权力真空之下,两府权柄固然扩大,但政令的权威、朝局的平衡、边防的机要、乃至对地方的控制,处处都可能生出意想不到的变故。
还有那些歷朝歷代皆有的、潜藏在水面下的野心之辈、未知力量......
“朕思之......良久。”赵曙收回目光。
“有几件事,需即刻定下。既为保朕得以静养,亦为社稷安稳,政务畅通,使內外安心。”
“陛下请明示,臣等恭聆圣训。”
赵曙轻轻敲著御案。
“第一,朝会议程。朕病体难支,不堪每日常朝之累,亦恐频繁临朝,扰动病气,於调养无益。自即日起,改常朝为十日一朝。”
“十日一朝?”五人虽略感诧异,但还在他们的意料之內。
“非紧急军国大事,日常政务,皆由中书、枢密两府,依律例、旧章,妥善处置,並报曹娘娘处分。”
“重大事宜,或事涉两府三司权责交叉、难以独断者,联署后,附详细条陈,呈报於朕。”
“若有突发的紧急军务、边情、灾异,可不受此限,隨时呈报,朕当力疾处置。”
十日一朝,日常政事报曹太后处分,“三重一大”报皇帝……这等於正式將绝大部分日常行政权,下放给了曹太后、两府三司。
虽然权力来得如此直接,韩琦五人心头却並无多少喜悦,反而越发沉重。
这虽是皇帝託付腹心。但也意味著,皇帝如此果决安排......其病情之重、对自身状况判断之不乐观,恐怕远超他们的预估。
“陛下信重若此,託付如此之重,臣等敢不竭尽駑钝,同心协力,务使政务清明,中外晏然,不负圣托!”
五人离座躬身,郑重应下。
“第二,”赵曙继续道。“起復旧臣,稳定朝局,以示朝廷宽仁,广开言路之诚。”
他看向五人,“前番因濮议去职、外放之臣,並非皆有罪愆,多因言事激烈,或持论与朕意不合。朕既已下罪己詔,当拨乱反正,著两府共议,擬定名单,酌情起復,量才录用。”
“尤以,前枢密使、判永兴军文彦博,宿德重望,久歷边事,熟知军务。著即召还,復枢密使之职,总揽军政,以备諮询。”
“起復文彦博?!”
文彦博,以神童开局,活了92岁,现年60岁;43岁就当上了参知政事,85岁才以平章军国重事(比宰相还大)退休,乃是北宋政坛绝无仅有的常青树。
在濮议之爭中,文彦博並非“皇伯派”中的激进代表,但也不全然认同韩琦、欧阳修等人力主的“皇考”之议。
他上疏委婉劝諫,认为骤然追崇生父,易生爭议,动摇国本。
虽然言辞不如台諫激烈,但其资歷声望摆在那里,对“皇考派”构成巨大压力,最终,被原主外放判永兴军,离开了权力中枢。
他的起復,意味著朝廷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爭议已过,朝廷需要团结。过往因言获罪者,只要確有才干,朝廷仍愿任用。
这是弥合“濮议之爭”裂痕的最实质性的动作,远比一纸詔书更有分量。
而且文彦博子女特別多,有八个儿子,四个女儿。活得特別长,自然孙子孙女的婚事他也能做主。
通过子女的婚姻嫁娶,他与前宰相庞籍、吴充,前参知政事程戡,前枢密副使包拯,前三司使蔡襄都结成过儿女亲家。还把他最疼爱的一个孙女,也嫁给了宰相韩琦的孙子。
这样一个人,只要他在,朝中很多隱性衝突就会有顾忌、有缓衝,很多隱性的合作就会有机会、有空间。
再也没有比他更合適的弥补朝政裂痕的人选了。接下要赵曙即將要铺陈开的经略西北大戏,也最是需要这样的人坐镇。
五人对此更是觉得官家考虑周全。
“第三,”赵曙的目光变得幽深,看向五人,“整肃台諫,疏通言路,明定规制,亦为......朝堂长久安稳计。”
韩琦知道,这是更关键、更棘手的部分。
“诸公,濮议之爭,台諫风宪之司,亦有失当之处。或只讲道德原则,罔顾事实,非和而不同,而是直接不容;或滥用风闻之权,行情绪攻击。长此以往,非朝廷之福。”
这话让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三人心头微暖。皇帝这是在直接批评台諫系统在濮议中的表现——道德原则的滥用和情绪攻击。
“然,”赵曙话锋一转,“台諫乃天下之耳目,朝廷纲纪之所系,不可不重,亦不可不制。因噎废食,堵塞言路,使下情不能上达,忠鯁闭口,亦非良策。”
他看向五人,斟酌道:“御史中丞一职,关乎言路开闔、朝野清议、国政运转,不可久悬。”
“朕意,当择一老成持重、刚直敢言的能臣出任,补齐职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