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他,会是那个变数吗(中) 大宋天子1066
朝散大夫、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典型的“祠禄”优遇,亦是本朝“官、职、差遣”分离的体面体现。
朝散大夫是从五品上的文散官(寄禄官,决定品级、俸禄),较他原带的“朝请大夫”(从五品下)看似只升了微末一级,却是从“医官”序列向“文臣”泛阶靠拢的暗示,以示恩荣。
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才是实任差遣,然宫观使这类职事,名为“提举”,实无案牘之劳,是优待老臣、令其“奉祠”休养的清贵閒职。
紫金鱼袋、赐宅、赐钱绢,皆是超越本品阶的殊荣。每月朔、望入宫“顾问医药”,面子更是给得十足。
这便是东京官场心照不宣的规则:差遣才是权柄所系。
若无实任差遣,即便是顶著“开府仪同三司、门下侍郎、上柱国、昭文馆大学士”等显赫无比的、宰相级头衔,也可能只是个荣衔。
反之,若失却中枢要职,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政事等,带著使相衔去“知”或“判”外州,亦是常態。
如今,他“太医正”这实权差遣被卸下,换来的“提举宫观”乃是閒曹,虽尊虽荣,实权已失。
“顾问”二字,更是划清了界限——可问,不可决。
皇恩浩荡,体面周全,却也至此,將他轻轻搁置在了权力核心的外缘。
王显手捧詔书缓缓起身,心绪翻腾。
侍奉两朝,看尽宫闈风云、歷经药石之爭,他岂会品不出这温言褒奖、厚赏重赐之下,那份疏远与收回的信任?
是因为自己穷尽典籍、恪守成法,却终未能令圣体康泰?
还是那夜皇城司亲自遮掩行跡的马车,带来了截然不同的诊治思路与方略?
失落如深井寒水,不甘如藤蔓缠心。
自己毕生浸淫、奉若圭臬的药石之道,精研的君臣佐使配伍,难道在官家沉疴面前,真的束手无策,甚至……南辕北辙?
更深的惶恐,自心底幽暗处滋生:倘若……倘若官家真用了那未知的“別法”,而竟见转机……
那他这位两朝太医正,半生所秉持、所传授、所捍卫的医道正统与尊严,又该置於何地?
太医丞赵从古、李惟熙及身后黑压压一片医官学子,皆垂首躬身,无一人敢抬眼与王显对视,亦无人敢轻易发出半点声响。
陛下此举,摆明了对太医局现行疗法的不满与不信任。这留下的权力格局与无形压力,让每个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块巨石。
王显没有再看身后同僚一眼,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转身,抱著那捲詔书,走向那间他执掌多年、充满了药香与权威气息的正堂公房。
紫檀木的宽大脉案,翻阅得边角起毛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常用的几方砚台与笔架,那枚跟隨他多年的私印……他仔细將属於个人的物品,一件件收进一个不大的樟木匣中。
那身象徵身份的官袍,此刻穿在身上,竟觉前所未有的空荡与不適。
最终,他合上木匣,怀抱於胸前,缓步迈出太医局正堂那高高的门槛。
这道门槛,他曾每日清晨意气风发地踏入,裁决方药,训导生徒。
如今迈出,他知道,往后即便再来,身份、心境,乃至看待这满屋药柜、一眾同僚的目光,都已截然不同。
太医局的天,因为那个变数的出现,已悄然换了顏色。
而这只是刚刚推倒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