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劳动京师上差千里传諭之人 大宋天子1066
跪在地上的王韶,闻言心中激盪不已。
河湟有变……隨使观风……朕將亲问……
无数画面在他脑中飞闪——当年游歷西北,在秦凤路边寨看到的苍茫群山与剽悍蕃骑;向边境老兵请教骑射,在边市与蕃商攀谈风土;还有这些年,就著油灯写下的、关於西北山川形势、蕃汉利弊的一篇篇札记策论……
那些曾被视为“书生空谈”、石沉大海的文字,难道真的……有了直达天听之日?
他努力压下胸中翻涌的滚烫情绪,以头触地,竭力抑制住激动:
“臣……王韶,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郑猷在一旁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官家口諭?隨使观风?陛下亲问?这王韶……何时与“边事”、“河湟”扯上关係?还重要到让官家亲口点名召见?
“王司理,”陈五郎道,“事態紧急,使团已在京中等候。交接公务需多久?”
王韶略一思忖:“军州刑狱皆有旧档,紧要案卷下官已理出脉络,半日足可交割清楚。”
“好!那便请王司理速办。午后未时,我等来此接应,一同启程。”
郑猷忙道:“二位上差一路辛苦,岂能再空腹劳顿?厢房饭食已备好,王司理交割公务也需时间,不如请上差稍事歇息,午后精神饱满再上路不迟。”
陈五郎与周成確实已疲累至极,闻言点头:“如此,有劳郑军使。”
郑猷亲自引二人至早已备好的乾净厢房。
两人草草洗漱,狼吞虎咽后倒头便睡。
另一边,王韶回到廨舍,迅速整理、交接案头卷宗。
郑猷跟入,掩上门,低声问:“子纯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边事?河湟?你何时……”
王韶手中动作未停:“不瞒军使,王某早年曾游歷秦凤,略习弓马,对西陲蕃汉情势稍有留心,也曾写过几篇粗浅文字。或许是其中某些愚见,偶然达於天听了吧。”
“偶然?”郑猷语带亲近,“能让陛下亲下口諭,这岂是『偶然』?子纯兄,你此番……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王韶停下动作,望向窗外北方天空:
“一飞冲天不敢想。唯愿此番,能不负圣望,於国事稍有裨益,便不负平生所学了。”
未时初,陈、周二人稍作休整,精神稍復。来到院中时,王韶已准备停当。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深蓝直裰,头戴普通方巾,背著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包袱一侧露出半截磨损严重的皮製图囊,腰间佩上了那柄直刃剑,
“公务已交割清楚,可以走了。”
郑猷率僚属送至衙门外,並已备好一匹马和途中乾粮。
临別时,郑猷执王韶手,诚恳道:“子纯兄,珍重。盼兄早日功成返京。”
“军使之情,韶铭记。”王韶拱手告別。
他上马动作乾净利落,控韁稳当,显然並非生手。马蹄声响起,穿过南城街道,向北门而去。
出了城,沿官道奔出六十余里,在一处路旁茶寮暂歇饮马时,周成灌了一大碗粗茶,抹了抹嘴,看著正在仔细检查马鞍肚带、动作嫻熟的王韶,终於忍不住问道:
“王大人,看你接到旨意时,虽惊讶,却似……並非全无准备?”
王韶整理著马韁,淡淡一笑:“圣意如天,岂能妄测准备?只是……王某这些年来,所思所虑,除眼前刑名簿书,便多在西北。或许心中一直存著些念想,今日骤得召唤,惊讶之余,亦有……夙愿得偿之感。”
陈五郎好奇:“听说王大人是嘉祐二年进士?那一科,可是了不得,取士甚精。”
提到“嘉祐二年”,王韶脸上满是追忆。
“当年欧阳公掌文衡,取士重实学,不尚浮华。同榜之中,眉山苏子瞻(苏軾)如今諫院任职登闻鼓院,其文採风流,天下共仰。”
“其弟子由(苏辙)新授大名府推官;钱塘沈存中(沈括)博通天文水利,虽职在昭文馆编校书籍,然其才名,京中皆知;还有南丰曾子固(曾巩)、浦城章子厚(章惇)等诸位,皆一时俊彦。”
他提及嘉祐二年同科现状,了如指掌。
周成听得入神:“苏子瞻今年该是二十有九?沈编校约莫三十四、五?王司理您……”
“王某虚度三十六春。同登龙门,际遇各异。子瞻天才纵横,存中学究天人,子由沉稳干练,皆非韶所能及。韶唯於西北边陲地理民情,多留意了几分,积了些愚见罢了。”
话虽谦逊,但陈、周二人都听出了那股深藏的锋锐与抱负。
“王司理过谦了。”陈五郎正色道。
“能因『知边事』被官家特旨召回,便是大才。此番河湟之行,必是司理施展抱负之机!”
王韶已检查完马具,重新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北方蜿蜒的官道。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心中激盪,扬鞭一挥,“驾!”
三骑再度疾驰,將江南的温润春色远远拋在身后,向著风云匯聚的东京汴梁,绝尘而去。
这位嘉祐二年进士的提前北归,不是又一例寻常的官员迁转记录。
而是一枚被从棋盘边缘悄然提起,即將重重按在西北要害之地的……
关键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