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忠诚者与掘墓人(上) 大宋天子1066
“若我们永远只是那个令宋庭猜忌、五次求封而不得的『大理国』,眼下这死局,就永远没有解开的一天!”
他目光灼灼,神情变得坚定。
“朕思之再三,意已决!”
“著礼曹尚书董忱为正使,翰林学士李贤义为副使,另选宗室子弟段智元为副使,精选通晓汉礼、熟諳宋情者,组使团一百五十人。备象齿二十对、犀角百支、宝玉二十箱、滇马三百匹!另取国库十之一金沙,尽数熔铸为器,添作贡礼!”
他每说一句,殿中眾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即日筹备,择吉出城,北上开封!”
段思廉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此番国书,不必再言兄弟之邦。朕,段思廉,愿去帝號,奉大宋皇帝为君父,用大宋正朔,求赐『大理国王』印綬,永为藩属!”
“並请於大渡河畔,重开官市,以我马匹、药材,易大宋之铜钱、铁器、书籍、丝绸、历法,乞为常例!此为第六次请封,当以十倍诚意动之!”
他看向目瞪口呆的群臣。“以此称臣纳贡之诚,换商路畅通之国本;以此奉正朔之名,压国內不臣之人心;以此藩属之约,解大宋南顾之忧!此乃——以虚名换实利,以臣服换生路!”
“诸卿,可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段思廉胸中激盪,这才是他真正的算计——只要宋帝金印一到,他便是大宋钦封的国王,国內那些蠢动的贵族,谁敢明著反对“天朝册封的正统”?
茶马古道若能重开,皇室便能绕过高家,直接与宋贸易,国库才有活水。
更重要的是,一旦成藩属,宋人为保南疆安寧,至少不会坐视大理彻底崩乱……这便是他为自己、为段氏寻的第三条路。
名分稳皇位,贸易富国库,和平保性命。
至於所谓“国体”“顏面”,在生死存亡面前,不值一提。
国相高智升彻底变了脸色。他原以为皇帝只是故技重施。
“陛下……”他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发紧,
“此举……是否过於……谦卑?恐损国体,寒了將士民心啊!且前五次皆未应允,此番……”
“国体?”段思廉看著他,眼神如刀,“国相,是虚无的国体重要,还是实实在在的铜铁流入、商路畅通、国库充盈、边境安寧重要?是朕一人的顏面重要,还是大理百万苍生的生路重要?”
“前五次不成,乃诚意未至,或时机未到!今我內患外忧,宋人未必不知。正因如此,我方显赤诚,或可打动天听!若商路长久断绝,铁器无著,將士无锐器可用,百姓无铜钱可使,那才是寒透了天下人之心!”
他不再给高智升反驳的机会。“董卿,你即刻会同礼曹、枢密院、三司,擬定使团章程、贡品细则、国书措辞,务求恳切周详。”
“国相,”段思廉看向高智升,语气放缓:“统筹调度使团所需一应物资,务必丰厚齐整,彰显我大理诚意。另,升泰(高升泰,高智升之子)年轻有为,通晓汉话,可任使团副监军,隨行歷练,也可代表高氏一门忠君体国之心。”
“至於滇西杨义贞……”他无奈道,“固守要隘,暂缓进剿,勿使蔓延即可。待朕……求得宋封,商路重开,国库稍充,再行雷霆之举!”
高智升看著御座上那个似乎被逼到墙角、却又仿佛在绝境中抓住唯一绳索的国王,第一次感到事情有些超出了掌控。
这不是绝望疯狂。这是绝境中,抓住大宋与大理各自软肋,下出的一步换命险棋!
他压下心中所有惊涛,躬身下去,声音听不出喜怒:“陛下……谋国之深,臣不及万一。臣,遵旨。”
散朝后,段思廉独自立在宫阁高台,北望层峦。那道宋太祖划下的国界,前五次使团鎩羽的阴影......沉闷压在心口。
“父皇。”
稚声从后传来。十岁的段廉义被內侍领来,眉眼已见英气。
段思廉面上冰霜化开些许,將儿子揽近:“怎么来了?”
“听说……又要派人去大宋了?很远么?”
“远,远过苍山十九峰,远过洱海百里烟波。”
他揉了揉儿子的发顶,轻声道:
“但再远,也得去。为你,为段氏,为这大理——求一条生路,挣一个名分。”
初春的风吹过迴廊,捲动他宽大袍袖。段思廉望著北方重重山影,那句在胸腔里反覆灼烧的话,终究只是在心头滚过,未曾出口:
儿啊,若这第六次再不成……你我父子,与这祖宗基业,怕真要成他人俎上鱼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