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被窃取的天子权柄 大宋天子1066
而何时为“吉时”,何种天象为“利”,解释权尽在司天监。
他们甚至可以利用对天文历法的垄断,间接引导甚至绑架国家决策。
去岁黄河在商胡埽决口,水患严重,是否倾举国之力堵塞?朝议纷紜。
而司天监关於“辰星犯舆鬼”主“水土工程多舛”的解读,无疑给主修派泼了一盆冷水,直接影响了决策走向与效率。
更可怕的是,这种司天之权及影响力是单向的、近乎无解。
皇帝可以贬黜宰相,可以处罚言官,但很难公开、直接地否定司天监基於“经典”作出的天象解读。
因为否定司天监,就等於否定“天人感应”这一维繫皇权自身的理论基石,是自毁长城。
赵曙心中凛然,这个看似冷僻、被士林或轻视或神秘化的衙门,实则握著定义“对错”与“天命”的权柄。
他看向高滔滔,继续说道:“可,现在的司天监,历法节气、星辰行度,测算不精。整日琢磨的,是怎么用星象牵制皇权、怎么用讖纬插手朝政、怎么保住他们那点超然的地位和油水!”
赵曙重重一拍御案,“这样的司天监,披著『通天』的神性外衣,变成了悬在朕头顶、却握在他人手里的剑。”
“哪有镇国之器的样子?!”
这句话让高滔滔浑身一凛。“官家……”
赵曙打断她,知道她的担忧。
“朕不是怕天象,而是是怕人。怕这群握了解释天意之权,变成无半点实学建树、只会操弄权术的蛀虫。”
他坐直身体,“所以,司天监必须变。它不该是什么神权衙门,它该是天子的工具。富国强兵的工具!”
高滔滔目光凝聚:“工具?”
“对。”赵曙斩钉截铁,“一部精准的历法,能让农人不误天时,增產增粮,便是富国。
一种精准的观星定位之法,能导海船远航,通商路,引新种,便是强国。
一本观天象总结风雨规律之书,能提前预警,让人趋避,未雨绸繆,那更是惠民!”
“司天之权,必须从虚无縹緲的『天命解释』,变成为国计民生服务的实学!”
“这,才是司天监该做的事!而不是成日用讖纬之言来编造吉凶,绑架朝政!”
高滔滔被官家这番话震撼到了,眼睛发亮:“不知官家是想……?”
“换血。重塑。”赵曙语速快而清晰,“把周琮他们那套靠著讖纬混饭、父子师徒、家族传承盘踞几十年的滥竽充数之人,清出去。
把真正懂数术、肯实干、能测天算地的人才——引进来,重修历法!”
“否则,若历法还没有契丹的精准,何以称正统?何以让藩属国奉正朔?”
他顿了顿:“朕已想好,就以这次『汴河疏浚异象』和历法屡屡出错为由,下旨『校验历法,以正国本』。从翰林院、国子监、民间抽调精於算学、背景乾净之人,组成历局,充入司天监。”
“重修历法,重塑司天监和翰林天文院!”
高滔滔小心斟酌道,“官家,精通天文历法之人多是家学传承,又有辽、夏爭抢,甚是稀缺。官家这是……觅到良才了?”
她这是在隱晦提醒赵曙,若没有找到合適人才,暂勿轻动。
“朕心中確已有人选。”
赵曙心中,已有两张面孔清晰浮现。
一个博闻强识,通晓百工;
一个盲於目,却明於心,指掌间可推演天机,一人可抵百人!
“此事朕会与韩琦细商。你在宫中,司天监那些家眷,与各府命妇往来密切,你多关注。”
“妾身明白。”高滔滔將已温凉的药碗端起,“官家,许先生说,汤药不能停。”
赵曙接过,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却压不住心头那团熊熊烧起的火。
其实,这一次,他要动的,何止是那几个尸位素餐的官员。也绝非將司天监从神神秘秘的讖纬高台上拉下来,改个名头那般简单。
他要重塑的,是这个司天衙门的魂魄:
剥去“代天立言”的玄虚傲慢,
注入“格天究数”的沉静谦卑。
让观星结果,不再是语焉不详的灾祥预言,
而是能写入农书指导播种收割、能刻入海图指引巨舰远航的——经世济民实学。
他要提前为这个古老的帝国,
换一种算法,换一双看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