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术刀与生日蛋糕 三十未知
赵德山每天的工作,就是泡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在年轻医生的病歷上籤个字,签上自己的姓名。当然,现在都是电子签,赵德山几乎完全不用亲自签名。可以说,他每天最主要任务的是,把年轻功劳统统往自己身上揽。
更让林盛勃憋屈的是,赵德山尤其“关照”他。
上个月,林盛勃主刀完成了一台高难度的腹腔镜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业界都引起了不小的反响,结果赵德山在科室大会上,硬是把功劳说成了自己“指导有方”,甚至在医院的年终总结里,把这台手术写进了自己的业绩清单。
林盛勃换好白大褂,走到赵德山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办公室里面,传来赵德山慢悠悠的要死不活的声音:“进。”
赵德山的单独办公室里,瀰漫著淡淡的龙井茶香和水果香,这些东西,自是年轻医生孝敬的。但林盛勃从未行此行径。
赵德山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健康报》,老花镜滑到了鼻尖,眼皮都没抬:“小林啊,刚才那台手术,你做的不错。不过,下次遇到这种复杂病例,还是要先请示我,毕竟我的经验比你丰富得多,能给你把把关,避免出现一些没有必要的紕漏。”
林盛勃压下心头的不快,点了点头,道:“知道了,赵主任。患者情况紧急,当时张姐病休,我就先上了。”
“紧急,也不能乱了规矩嘛。”赵德山放下报纸,推了推老花镜,目光落在林盛勃脸上,带著审视,“院里最近要评副主任医师,你的资歷还是差一点的。虽然手术做得还行,但科研成果太少,论文也不够。我看啊,你还是再沉淀几年,多跟著我学学怎么『做人』,比光会做手术要强得多。这一点,孙医生就做得很好!你要多像孙医生学习,明白吗?”
“做人”两个字,赵德山咬得格外重。
林盛勃心想:“孙医生,每天哈巴狗一样黏著你,好吃好喝的招待你,红的白的侍奉你,我可做不到!我.......”
林盛勃心里清楚,他说的“做人”,就是让自己学会像孙医生那些人一样,溜须拍马、阿諛奉承,更要学会把功劳分给他一半,好好孝敬他这位为医院奉献了40年的老前辈。可他,做不到。他是凭本事吃饭的医生,不是靠著钻营上位的政客。
“赵主任,我之后会注意的。”林盛勃实在疲累已极,毫无应酬之心,没再多说一句,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推著治疗车的护士、搀扶著患者的家属,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林盛勃靠在墙上,看著眼前的景象,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迷茫。
30岁,古人说三十而立。立家、立业、立身。可他呢?
事业上,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做最累的活,拿最少的绩效,被一个尸位素餐的令人作呕的老主任压著;感情上,接连失恋,连个能一起吃块生日蛋糕的可心人都没有;生活里,除了医院,就是出租屋,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活得像个精准运转,却没有灵魂的机器。
他掏出手机,想给苏雪晴回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空悬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说自己会改?可林盛勃知道,医生这个职业,註定无法给她想要的陪伴。沉默了片刻,他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了裤衣口袋。
晚上七点,林盛勃没有回家。
他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奶油蛋糕。蛋糕的包装,甚是简陋,上面插著一根歪歪扭扭的蜡烛。他走到医院后花园的长椅上坐下,这里是医院里最安静的地方,种著几棵老樟树,晚风一吹,能带来些许凉意。
没有蜡烛,没有祝福,他默默地自己给自己唱了一首跑调的生日歌,形式上,也算是过了生日。
然后,他拿起塑料叉子,一口一口地吃著蛋糕。甜腻的奶油,在他的嘴里静悄悄化开,却掩不住他內心的苦涩,像是吞了一把碎冰,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冰到心里。
他想起刚学医时的初心,想起第一次成功救活患者时的成就感,想起曾经以为只要医术够好,就能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
可现实,一次又一次,给了他狠狠的巴掌——医术好,有时候,真的没用。
蛋糕没吃完,剩下的一半,被他放在了长椅上。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却没点燃。医院里,禁止吸菸,他也早就戒了。他只是习惯在烦躁的时候,摸一摸烟盒。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科室的值班电话。
“林医生,急诊来了个急性胰腺炎的患者,情况很危急。血压,已经降到 90/60了,张姐还在病休,赵主任说让你过来处理!”值班护士的声音带著焦急。
林盛勃嘆了口气,抹掉嘴角残留的奶油,站起身,快步向急诊楼走去。
30岁的第一天,他林盛勃,依旧是在加班中度过。
別人,可能是三十而立,但对他而言,三十,一切仍旧未知。前途未知,婚恋未知,全都未知。或许,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会这么一直持续下去。或许,会有转机,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