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你是否还记得 破损的风箱
“不知道。”
“可能躲起来了。”
下午,他去镇上走了走。
街上有人,他走在这些人中间,穿著那身脏兮兮的军装,背著枪,觉得自己不像个人。
他走到一个教堂门口停下来。
教堂门开著,里面有个人跪在长椅上,不知道在祈祷什么。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身后有人喊他:“雷文。”
是文斯。
文斯站在街对面,穿著军装,背著那架琴。
他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雷文问。
“团部在附近,”文斯说,“听说你们在这儿休整,过来看看。”
“找个地方坐坐?”
他们找了条长椅,在街边坐著。
“雷文。”他开口。
“嗯。”
“你上次没给我回信。”
雷文没说话。
“为什么?”
“不知道写什么。”
文斯看著他。
“你变了。”他说。
这话他上次说过。
“嗯。”雷文说。
“你那个班,”他说,“还剩几个?”
“五个。”
“五个。”文斯重复了一遍,“你刚当班长的时候,十三个。”
“那些人,”文斯说,“你记得吗?”
“有的记得。”他说。
“有的不记得?”
“嗯。”
文斯看著教堂的尖顶。
“雷文。”
“我每天看伤亡报告,”文斯说,“看那些名字和数字,看得多了,我以为自己习惯了,但我还是不习惯,我看见一个名字就想,这个人是谁,从哪儿来,家里有什么人,我不知道答案,但我会想。”
“你不想了吗?”
雷文没回答。
“你不想了。”文斯说,“你只管打仗,让他们往上冲,只管数还剩几个,那些死了的,你不想了。”
雷文听著。
“雷文,你还记得那个德国人吗?我帮他合上眼睛的那个。”
雷文记得。
“那个人叫什么?”
雷文摇摇头。
“不知道。”
“他从哪儿来?”
“不知道。”
“家里有什么人?”
“不知道。”
文斯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记得他,我每天晚上拉琴的时候,都会想起他。”
他把琴抱起来,开始拉。
是那首《沙漠輓歌》。
………………
拉完了,文斯把琴放下。
“雷文。”
“嗯。”
“每个生命都很重要。”他说,“你別忘了。”
这话他说过很多遍了。
“我记得。”他说。
文斯盯著他。
“你真的记得吗?”
雷文没回话。
文斯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他说,“下次再来看你。”
“文斯。”
“琴还在就好。”雷文说。
文斯笑了笑。
“在,”他说,“走调的那个键也还在。”
他走了。
晚上,雷文睡不著。
他躺在教室里那张小课桌后面,听著周围人的呼吸声。
文斯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你真的记得吗?”
他想说记得,但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记得。
他摸出笔记本,翻开,看著上面的內容。
他记得。
翻到马丁內斯那页,马丁內斯,德克萨斯人,墨西哥后裔,腿上中了一枪,我爬出去救他,救回来了,最后还是死了。
他也记得。
翻到霍华德那页,只有一行字:霍华德死了。
霍华德长什么样?他努力想,只记得他刚来几天,脸上有青春痘。
还有几个名字忘了的,是谁?
文斯说得对,他真的忘了。
第二天早上,雷文接到命令往北,下一个目標:佛罗伦斯。
他集合他的班,五个人站在他面前,还有埃利斯,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记他们的脸。
“收拾东西,”他说,“准备出发。”
埃利斯走过来。
“班长,佛罗伦斯远吗?”
“不知道。”
“打过佛罗伦斯,是不是就快结束了?”
“你想结束?”
“想,”埃利斯说,“想回家。”
雷文没说话。
他也想回家,但家是什么样,他快记不清了。
艾奥瓦的玉米地,拖拉机,他爸的脸,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模糊。
他摸了摸胸口的笔记本,本子里记著这些,等打完仗翻出来看,就能想起来。
如果他能活著打完仗的话。
“走吧。”他说。
他们出发了,往佛罗伦斯,往下一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