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凤尾绿咬鹃
她妈没上过学,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伊唯梦见过她妈一次,是在姚秀秀家门口。
那是个夏天傍晚,她去找姚秀秀玩,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她妈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著麵粉,两只手也是白的,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
“秀秀不在,去她爸厂里送饭了。”
“哦。”
她妈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伊唯梦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还站在门口,暮色里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脸。
姚秀秀的爸在白酒厂当工人。
伊唯梦见过他一次,是在街上。
他穿著蓝色的工装,工装上沾著黑色的油污,走路的时候左脚往外撇,右脚往里收,一跛一跛的。
有人在后面学他走路,学得很夸张,一歪一歪的,旁边的人就笑。
他不回头,就那么跛著走远了。
伊唯梦后来跟姚秀秀说起这件事。
姚秀秀低著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好一会儿,说:“我以后要挣很多钱,把我爸的腿治好。”
伊唯梦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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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她们一起走。
走到巷子口,伊唯梦说:“去我家吃饭吧,我妈做了红烧肉。”
姚秀秀摇摇头。
“那去我家写作业?”
姚秀秀还是摇头。
她站在巷子口,背著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穿著那件接了一截袖口的旧棉袄。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淡金色。她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走,就站著。
伊唯梦忽然有点慌。她说不出为什么慌,就是慌。
“秀秀,”她深吸一口气,“你长大了,想当歌星吗?”
姚秀秀抬起头,看著她。
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看朋友的眼神,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是隔著什么东西看的眼神。伊唯梦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没躲开。
“我只想离开这里,”姚秀秀说,“去更广阔的的天地,然后再也不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一丝留恋。好像周围的一切,包括这条走了十几年的巷子,包括那棵老槐树,包括小卖部,包括伊唯梦——都是可以隨时扔下的东西。
伊唯梦愣住了。
“你不喜欢这儿吗?”
她喜欢。她喜欢这条巷子,喜欢那棵老槐树,喜欢小卖部的粘牙糖,喜欢放学和姚秀秀一起走。她以为姚秀秀也喜欢。
姚秀秀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几乎没有。
姚秀秀转过身,往西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停在那里。
“这里的人都像鬼一样。”
风吹过来,吹得她身上有点冷。
伊唯梦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只有那句话在转:
这里的人都像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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