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簫咽尾张 鎌仓一梦天下崩
两人一边互相斗著嘴,一边手忙脚乱地解著结,手指时不时碰到一起,脸上的红晕久久未退。阿市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走过去想帮忙,却见两人折腾了半天,那结反而更乱了。
罗霄看著甲斐姬鼓著腮帮子、气呼呼却又无计可施的样子,再看看自己同样狼狈的模样,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甲斐姬本还在气头上,见他笑了,正想发作,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又想到刚才老农的话,以及两人此刻的窘態,也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落在两人带著笑意的脸上,那缠在一起的腰带仿佛也不再是麻烦,反而成了这冬日里一道啼笑皆非的风景。阿市站在一旁,看著笑作一团的两人,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也更柔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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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过后,队伍继续前行。或许是早上那场闹剧的缘故,车厢里的气氛比往日更显轻鬆。阿市靠在窗边,看著外面缓缓掠过的田景出神,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声开口:“罗霄君,昨日听你提起花夜釵姑娘的故事……她真的好让阿市心疼....”
罗霄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神色黯淡了几分:“嗯,那日几名刺客在吉野驛馆突袭,本来是要刺杀我的,可她却为了救我……被一名刺客的飞鏢击中后心,当晚就....”他没有说下去,心中觉得被狠狠刺了一下。
阿市的眼圈顿时红了,她轻轻握住手帕,声音带著哽咽:“那位姑娘……我虽未曾见过,却能感觉到她是个好姑娘,那般明艷洒脱,对罗霄君那么深情,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真是太可怜了。”她说著,泪珠竟已在眼眶中打转。
罗霄看著她落泪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楚。花夜釵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那个对自己百般痴情、重情重义的姑娘,终究是没能在这乱世中存活。
罗霄沉默了,他能说什么呢?在这个战乱纷飞的时代,又有多少人的人生能由自己掌控?花夜釵的死,不过是这乱世中无数悲剧的一个缩影。
骑马跟在车旁的甲斐姬,也一直静静地听著,脸色竟异常苍白。她微微低著头,长长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有晶莹的泪珠从她脸颊滑落,滴落在马鞍上,瞬间便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罗霄无意中看向窗外,恰好发觉甲斐姬似乎竟也落泪,有些好奇,后者却同时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转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同时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恢復了平日里的清冷,仿佛刚才的落泪只是错觉。
车厢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阿市偶尔压抑的啜泣声,和车外车轮滚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带著一种淡淡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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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来,尾张的安稳景象始终如一。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临近河流的村落外扎营。隨从们搭建好帐篷,升起篝火,烤肉的香气渐渐瀰漫开来。
吃过晚饭,罗霄望著远处天边的晚霞。夕阳將河水染成了一片金红,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映著晚霞,美得如同幻境。他想起了花夜釵,想起了那些在战乱中逝去的人,心中难免有些悵然。
“罗霄君。”身后传来阿市的声音。
罗霄转过身,看到阿市手里拿著一支玉簫,正站在不远处看著他。月光已经升起,淡淡的银辉洒在她身上,让她更显温婉动人。
“阿市小姐,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阿市走到他面前,將手中的玉簫递给他:“罗霄君,这是我哥哥让我在路上交给你的。”
“织田大人?”罗霄有些惊讶地接过玉簫。这玉簫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簫身上雕刻著精致的云纹,一看便知是珍品。
“嗯,”阿市点点头,脸上带著柔和的笑意,“哥哥说,罗霄君是难得的人才,此去前路漫漫,或许这支簫能解解旅途的烦闷。他还说,听闻罗霄君懂些音律,想必能用得上。”
罗霄握著玉簫,心中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他与织田信长不过几面之缘,对方竟能如此用心,实在难得。他將玉簫放在唇边,试了试音,簫声清越,带著玉石特有的温润质感。
“既然是织田大人的心意,那我便却之不恭了。”罗霄微微一笑,看著眼前的月色与河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吹奏的欲望。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將玉簫凑到唇边,缓缓吹奏起来。
一曲《关山月》缓缓流淌而出。簫声深沉而苍凉,如同一股清泉,从山谷中蜿蜒流出,带著將士对故土的思念,带著对家国的牵掛。时而低回婉转,如泣如诉,仿佛能看到將士们在边关的寒夜里,望著天上的明月,默默思念著远方的亲人;时而又高亢激昂,带著一股不屈的壮志,仿佛能感受到他们保家卫国的决心。
阿市静静地站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那簫声仿佛有一种魔力,將她带入了一个遥远而苍茫的世界。她仿佛看到了大漠孤烟,看到了长河落日,看到了那些在边关浴血奋战的身影。罗霄吹奏时的神情专注而肃穆,与他平日里或洒脱或狼狈的样子截然不同,竟让她生出一种陌生的悸动。
一曲终了,余音裊裊,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啊!....这曲子……真好听。”阿市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眼中满是讚嘆,“罗霄君,这是什么曲子?能和阿市说说吗?”
“这是《关山月》,”罗霄放下玉簫,解释道,“源自我唐国汉代的鼓吹曲,后来被后人改编为簫曲。它以簫的深沉音色,表现戍边將士对故土的思念,旋律苍凉,就像诗中写的那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阿市轻声念著这句诗,眼中闪过一丝嚮往,“真是贴切。罗霄君懂得真多,不仅武艺独特,才思敏捷,还能吹奏出这样动人的曲子,实在让阿市....让阿市钦佩啊。”
罗霄笑了笑,將玉簫握在手中轻轻摩挲:“不过是略懂皮毛罢了。在我的家乡,这样的曲子还有很多,只是如今身在异乡,能吹起这曲《关山月》,也算是寄託一点思乡之情。”
阿市看著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悵惘,心中微动,轻声道:“罗霄君的家乡,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吧?”
“嗯,”罗霄点头,目光望向天边的明月,仿佛透过这轮明月看到了远方,“那里有不同於此处的山川河流,有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只是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阿市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他站著。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带著一种静謐的温柔。她能感受到罗霄身上那种既洒脱又带著一丝疏离的气质,就像这天上的月亮,明亮却又遥远。可偏偏是这份遥远,让她生出一种想要靠近的念头。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甲斐姬正背靠著树干坐著。她本是觉得营地里有些闷,想出来透透气,却没想到会听到罗霄的簫声。
起初,她只是抱著几分好奇。在她眼中,罗霄应该是会些搏击的,可要说功夫还不及自己,但织田大人铁了心要招揽他,据说此人才气过人,麾下还有几员猛將。可此时此刻,他怎么会吹簫?吹这种听起来就文縐縐的东西?可当那曲《关山月》响起时,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簫声里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缠绵,反而透著一股金戈铁马的苍凉,像是千军万马在耳边呼啸而过,又像是孤胆英雄在边关望月长嘆。她自幼听惯了战鼓与號角,却从未想过,一支小小的玉簫,竟能吹出比战鼓更让人热血沸腾、比號角更让人黯然神伤的调子。
她悄悄探出头,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向河边的两人。罗霄站在月光下,身形挺拔,握著玉簫的手指修长,神情专注得让她有些陌生。而阿市站在他身旁,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月光落在她脸上,美得像一幅画。
不知怎的,甲斐姬的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想起白日里在田埂上的打闹,想起罗霄將那朵紫色小花递到她面前时眼中的狡黠,想起他被自己按在地上时无奈的苦笑,又想起刚才那簫声里的苍凉与思念。
这个罗霄,和她最初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甲斐姬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树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罗霄的身影。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很长,垂眸时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她忽然想起刚才他吹簫时的样子,那样专注,那样深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支簫。
若是……若是他也能那样专注地看著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甲斐姬的脸颊便“腾”地一下热了起来。她猛地低下头,心臟“砰砰”地跳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这是在想什么?
可脑海里却又忍不住浮现出那日温泉里的场景,还有今天白日里的情景,他被自己按在地上,却还不忘摘花鬨她;他被自己咬了胳膊,疼得齜牙咧嘴却没真的生气;还有老农误会他们时,他那张红透了的脸……
这些画面像是一颗颗小石子,投进她的心湖,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河边罗霄和阿市的对话还在继续,阿市又问起了一些关於罗霄家乡的事,罗霄耐心地讲著,偶尔发出一两声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竟格外悦耳。
甲斐姬靠著树干,听著那笑声,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既想走上前去,加入他们的谈话,可不知怎么,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像个小偷一样,躲在树后,悄悄地听著,悄悄地看著。
直到罗霄和阿市的身影渐渐远去,那淡淡的簫声余韵仿佛还縈绕在耳边。甲斐姬才慢慢站起身,走到刚才罗霄站过的地方。地上仿佛还残留著他的气息,混合著月光与青草的味道,让她有些恍惚。
她低头,看到脚边的草地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片小小的花瓣,她弯腰將一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轻轻捏著,忽然她想起罗霄口中的花夜釵,猛然间心下一沉,手中的花瓣很轻,却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重量,压在她的心上。
甲斐姬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那月亮和罗霄描述的“天山明月”,是不是一样的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夜起,心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是以前从未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