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清洲月冷 鎌仓一梦天下崩
当夜,朔风呼啸,吹得窗欞咯咯作响。
罗霄睡得浅,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院子里有极轻的落地声——虽然那人刻意放轻了,但在练武之人耳中依旧能够辨析到。他立刻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推开纸门。院中月光惨澹,竹影摇曳如鬼魅。一个黑影正贴著墙根移动,动作迅捷如豹,转眼已到庭院东侧墙角。
罗霄刚要出门,另一道身影已先他一步跃出——是甲斐姬。
她只穿著单衣,长发未束,在风中飞扬,手中赫然已握著一柄短刀。
“什么人!”她低喝。
黑影一惊,转身顺著早已布下的鉤索攀上屋脊,甲斐姬几个箭步追至东墙下,见那黑影跃出,急忙反手掷出三枚手鏢,对方似乎脑后长眼一般,边跑边矮身哈腰,窜出一丈远,瞬间跃上院墙,回望一眼后转身一跃而出。甲斐姬欲追,但回头看了一眼罗霄,隨即回到罗霄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高声叫喊。甲斐姬点亮灯笼,在黑影刚才停留的墙角仔细搜寻。罗霄也则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有东西。”甲斐姬蹲下身,从罗霄房间门外墙根处找到一个细竹筒,显然是那个黑影人留下的,正欲离开时惊动了罗霄和甲斐姬。
竹筒用蜡封口。甲斐姬拆开,里面是一捲纸。她展开,就著灯笼的光迅速瀏览,脸色微变,递给罗霄。
纸上一段文字:
“罗霄阁下钧鉴:
久闻阁下大名,智勇双全,非池中之物。今困於尾张,如龙游浅水,岂不惜哉?
美浓稻叶山城,扫榻以待。若蒙不弃,愿与阁下共论天下大势。斋藤家虽小,亦有鯤鹏之志。阁下若至,当以国士相待。时机紧迫,三日后的子时,清洲城西十里长亭,自有接应。
斋藤义龙敬上”
落款处盖著一方朱印,正是斋藤家的家纹。
罗霄捏著信纸,指尖冰凉。他熟知日本战国歷史,斋藤义龙——美浓的蝮蛇之子,织田信长的岳父斋藤道三正是被他所杀。如今他掌控美浓,与尾张关係微妙,既有姻亲之联,又有领土之爭。
这封信来得太巧。他在织田府苑不过十来日,消息竟已传到美浓?而且对方对他的处境了如指掌,连“困於尾张”这样的话都写出来了。
甲斐姬从他手中接过信,又看了一遍,眉头紧锁。“斋藤义龙……他这是什么意思?公然挖织田大人的墙角?”
“哼,也可能是试探或者离间。”罗霄压低声音,“试探我的態度,试探织田家的防备,亦或是想借你们的手除掉我”
甲斐姬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你会去吗?”
罗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手中信纸,思绪飞转。去美浓,等於彻底与织田信长决裂,但或许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不去,则要继续在这府苑中做“客人”,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变故。
而且,斋藤义龙为何要拉拢他?真的只是看重他的才能?还是另有图谋?
甲斐姬见他沉默,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罗霄君,別去。”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斋藤义龙弒父夺位,心狠手辣,他的话不可信。”
罗霄惊讶地看著她。这个一向冷静果决的女武者,此刻眼中竟有一丝慌乱,像是害怕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不会轻易做决定。”罗霄最终说,“但这封信……不能留。”
甲斐姬也点点头,接过信纸,就著灯笼的火苗点燃。纸张蜷曲焦黑,化作灰烬,隨风散入夜色。
“今晚的事,要告诉夫人和阿市吗?”她问。
“暂时不要。”罗霄摇头,“徒增担忧。明日你应暗中查探,看看府內守卫是否有疏漏,那黑影能潜入,必有问题。”
甲斐姬应下。两人又在院中检查一番,確认再无异常,才一同回房。
罗霄躺回被褥,却再无睡意。窗外风声依旧,他仿佛能听见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清洲十日的平静,怕是要到头了。
而隔著一道薄薄的纸门,甲斐姬也睁著眼。她侧身躺著,面向罗霄房间的方向,手按在心口。刚才握住他手腕的触感还残留著,那温度让她心悸。
她想起阿市天真的话语,想起织田信长临行前的吩咐,想起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的感情。乱世之中,个人心意何其渺小。可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希望时间停驻,停在这个有他在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