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神枪折戟淤泥河 鎌仓一梦天下崩
建武五年,春。京都二条城,明智光秀宅邸。
庭中的樱树已结了花苞,粉白的花瓣蜷在枝头,似乎只待一场南风便要將积蓄了一冬的力气尽数绽开。廊下风铃叮噹作响,几只麻雀在砂庭中跳来跳去,啄食著石缝间的草籽。这院落虽不及织田信长宅院那般恢弘,却自有一种书卷气的清雅——枯山水纹路规整,石灯笼苔痕青青,墙角一丛修竹在风中簌簌低语。
然而廊下那盆白菊已经许久无人打理了。
白菊是妻木熙子最爱的花。往年入秋,她总要亲手修剪枝叶,將开得最好的那朵剪下来插在茶室的花瓶里,再配上两片红叶、一枝枯荷,便是一幅活脱脱的秋意图。可今年,那盆白菊从秋天一直枯到了春天,枯黄的茎叶耷拉在盆沿上,被风吹得簌簌发抖,也没有人去碰一下。
妻木熙子是明智光秀的正室,是一位淑嫻温婉的女子,在明智光秀早年生活困顿、为生计奔波时,妻木熙子曾偷偷剪下自己的长髮出售,以换取资金补贴家用,帮助丈夫渡过难关。这一举动被视为其贤內助品质的集中体现而为人所津津乐道,她与明智光秀非常和睦。据说,早年熙子曾不幸感染天花,脸上留下疤痕。其父妻木广忠担心光秀家因此退婚,曾试图用与熙子相貌相似的妹妹代替出嫁,但得知消息的光秀立刻表明心志———相貌並非婚配的唯一標准,坚持迎娶了熙子。
可如今的熙子,已经很久没有走出那间屋子了。
寢殿的纸门半掩,透出几缕幽暗的光。熙子靠在凭几上,身上盖著厚厚的锦被,眼窝微陷,才四十出头的年纪,鬢边已见了缕缕银丝。她手中捏著一封书信,信纸已被反覆摺叠得起了毛边———那是玉子上个月寄来的家书,里面絮絮叨叨写了些在朝熊山的日常琐事:罗成待她很好,阿市送了她几匹新布,她还和罗霄学著做了一种叫“馒头”的唐国点心,虽然卖相不好但大家都说很好吃……字里行间,满是一个新婚少妇的欢喜与娇憨。
熙子將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能看出不同的滋味来。起初是欣慰——女儿嫁了个好夫婿,日子过得和美,做母亲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可看著看著,那欣慰便渐渐变了味道,像一盏茶泡得太久,苦味一点一点渗出来,压住了最初的清香。她开始想——玉子在那边吃得惯吗?睡得好吗?罗成经常征战在外,她一个人守著空房会不会害怕?万一有了身孕,那边有没有好的產婆?罗成万一有危险……这些念头像无数根细针,日日夜夜扎在她心头,拔不出,也化不掉。
一名侍女端著药碗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这侍女名叫阿菱,约莫二十出头,圆脸弯眉,生得一副老实本分的长相,说话轻声细语,手脚也勤快,在明智家伺候已有三年了。她性子安静,从不多嘴多舌,熙子对她颇为信任,时常让她在身边陪著说话解闷。只是近来阿菱不知为何,总是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玉子身上引。
“夫人,药煎好了。您趁热喝吧。”阿菱將药碗轻轻搁在矮几上,然后跪坐在一旁,看了看熙子手中的信纸,低声嘆了口气,“夫人又在看小姐的信了?”
熙子將信纸小心折好,塞回枕下,苦笑了一下,自嘲道:“看了几百遍了,都快背下来了。”她端起药碗,抿了一口,药汁苦得她皱起了眉头,便將碗搁下了。那药汤的表面泛著细小的泡沫,褐色的汁液在碗中微微晃动,像是她此刻的心绪——苦,涩,又不得不往下咽。
阿菱看在眼里,轻声道:“夫人,药凉了就更苦了。”
“苦不苦的,有什么分別。”熙子靠回凭几上,闭了闭眼睛,“吃了这么多药,也不见好。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阿菱忙道:“夫人莫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话。您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依奴婢看啊,您这病根儿,就是想小姐想的。”
熙子没有说话,只是將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樱枝上的花苞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憋著一肚子的话说不出口。
阿菱见她不语,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轻声说道:“夫人,奴婢倒有个法子——您何不叫人给小姐捎个信,就说……就说您病得厉害,特別想念她,想见她一面?小姐素来孝顺,若是知道您病重,必定会回来看您的。”
熙子闻言,微微摇了摇头:“不可。玉子如今已是罗家的人了,夫家远在朝熊山,来回一趟何等不易。我这病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何必让她为我奔波劳碌?况且她若回来看我,必定要带上女婿。罗成军务繁忙,我怎能因一己之私耽误他的正事?”
阿菱低下眉眼,轻声劝道:“夫人,奴婢斗胆说一句——正因小姐嫁得远,才更要趁这个机会见上一面啊。您想,小姐嫁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您……您还没见过女婿呢。听姥爷说那罗成將军是罗霄大人的亲弟弟,生得一表人才,武艺更是天下少有。这么好的女婿,您就不想亲眼瞧瞧?再说了,您病了,叫女儿女婿回来看看也是天经地义嘛……而且……您每次咳嗽……奴婢都……”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住,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夫人,您就依了奴婢这一回吧。让小姐回来看看您,哪怕只住几日也好。您见了小姐,一高兴,说不定这病就好了大半呢。”
熙子沉默了。
阿菱的话句句都说在她心坎上。她想玉子,这是毋庸置疑的——自玉子出嫁以来,她经常要將女儿从前穿过的旧衣裳拿出来翻看一遍。
至於女婿罗成——她更是想见。玉子每一封家书都要夸他,说他如何体贴、如何英勇、如何像一座山一样可靠。她这个做母亲的,当然知道女儿报喜不报忧的天性,但也正是这满纸的欢喜让她更加好奇——那个让女儿死心塌地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很久。窗外樱枝上的花苞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像是在替她点头。
“罢了。”她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的纵容,“那就……写封信给玉子吧。就说母亲近来身体欠安,很是想念她,问她能否得閒回来看看,若她能带上女婿,自然是更好的。”
阿菱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纸门在身后合拢。她走过廊下时,脚步忽然顿了一顿,回头望了一眼熙子寢殿的方向,隨后她转头继续走,脚步轻快了许多。廊外的樱枝上,一滴露水从花苞上滑落,无声地坠入砂庭之中。
数日后,朝熊山。
玉子收到母亲病重的书信时,正在院中晾晒新洗的衣裳。春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竹竿上掛著各式各样的衣物——罗成的战袍、她自己的和服、几件新做的襦裙。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乾水渍,拆开信封,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夫君!”她攥著信纸,快步跑进屋內。罗成刚刚练完武,正在擦拭银枪,见她面色不对,立刻放下枪桿,站起身来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玉子將信递给他,眼眶已经红了:“母亲病重,想见我一面。夫君……我……”
罗成接过信,迅速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他將信纸折好,轻轻揽住玉子的肩膀,温声道:“別急,岳母病了,回去看看是应当的,我陪你一起回去!”
玉子抬起头,泪眼中既有感激又有犹豫:“可你……军务在身……周边局势又紧……”
“没关係,军务有我兄长和各位將军打理,不缺我一个。”罗成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你母亲便是我的母亲。岳母病重,女婿岂有不去看望的道理?”
………………………………
翌日清晨,罗霄亲自送罗成和玉子出了关,並派遣了十二名锦衣卫护卫同行,还让人准备了一车的礼物让罗成和玉子带过去。
玉子坐在马车中,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攥著那封信。罗成策马行在车旁,不时低头看她一眼,见她神色焦虑,便轻声宽慰:“別担心,岳母不会有事的。”
玉子闻言微微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数日后,京都,二条城。
马车驶入明智家宅邸的大门时,玉子掀开车帘,一眼便看见了廊下那个扶著柱子站著的身影——正是她的母亲熙子。
熙子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裳,鬢边还別了一朵早开的樱花,脸上扑了薄薄的粉,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可那粉也遮不住她眼窝的深陷和颧骨的凸起,整个人瘦了一圈。
玉子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了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向廊下,扑进母亲怀中,喊了一声“母亲——”,便泣不成声了。
熙子紧紧抱著女儿,瘦削的手指颤抖著抚过她的头髮、她的脸颊、她的肩头,泪水无声地滑下她的面颊,滴在玉子的发间,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第一句话:“回来了……我的玉子……”
“母亲!母亲……瘦了。”玉子抬起头,双手捧著母亲的脸,仔细端详著,越看越心疼,“母亲,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药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吃?”
“吃了吃了,都吃了。”熙子一边笑一边流泪,一边用袖子替女儿擦脸,“你回来了,母亲什么病都好了。”
罗成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走到廊下,端端正正地向熙子行了一礼,声音恭敬而温和:“小婿罗成,拜见岳母大人。岳母大人身体抱恙,小婿未能早日前来探望,实在惭愧。”
熙子连忙鬆开女儿,擦了擦眼泪,端详起面前这个年轻人来。只见他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身形修长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株笔直的白杨,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少年英雄的锐气,却又丝毫不显张扬。她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了一个由衷的笑容,那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將她连日来的病容一扫而空。她深深回了一礼,道:“姑爷不必多礼。玉子在信中常说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罗成微微一笑,谦虚道:“岳母过奖了。”
明智光秀从书房走出,见女儿女婿已到,即刻命下人备宴。席间,熙子拉著玉子的手问长问短,从饮食起居问到针线女红,从亲朋相处问到僕役勤惰,恨不得將女儿在朝熊山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问个遍。玉子一一作答,说到趣事时,母女俩笑作一团;说到难处时,熙子又红了眼眶。罗成在一旁陪著,不时替玉子补充几句,举止得体,言语谦和,全然没有战场上那个万人敌的凌厉之气,倒像个温文尔雅的年轻公子。
宴后,明智光秀邀罗成至茶室小坐。宾主落座,侍女奉上茶来,明智光秀端起茶碗,却没有急著喝,而是透过裊裊茶烟,打量著面前这个年轻人。这间茶室布置得极为简素,壁龕中只掛了一幅山水画,炉上铁壶咕嘟作响,茶香氤氳之间,透著一股淡雅的禪意。
“成儿,”明智光秀特意用唐国称谓习惯开口,语调平和,像是在閒话家常,“听闻你在四国一战中斩杀数名敌將,有万夫不当之勇。今日见你温文尔雅,全然不似沙场上那般凌厉。倒是让老夫有些意外。”
罗成放下茶碗,正襟危坐,神色不卑不亢:“岳父大人过奖。小婿不过是仗著兄长教诲、诸位將军帮衬,侥倖立了些微末之功罢了,不值一提。战场之上刀枪无眼,非到万不得已,小婿也不愿与人兵戈相见。”
明智光秀微微頷首,抿了一口茶,目光透过茶烟落在罗成身上,若有所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你兄长罗霄……近来可好?”
罗成闻言,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欠身,恭敬答道:“多谢岳父大人掛念。兄长近来忙於四国善后诸事,日夜操劳,倒也安好。”
明智光秀点了点头,又问:“你兄长年轻有为,不到两年便打下偌大一片基业——伊势、伊贺、志摩、近江、四国,皆入其囊中。老夫在这京都之中,也常听人议论,说罗霄乃是当世奇才,日后必成大器。不过——”他话锋一顿,抬眼看向罗成,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了几分,“老夫有一言相问,还望贤婿如实相告。”
罗成放下茶碗,正襟危坐:“岳父大人请问。”
“你兄长……究竟志在何方?”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分量。罗成沉默了。这个问题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重如千钧。他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语调不卑不亢:“岳父大人明鑑。家兄曾言——他並非为一家一姓之私而战。这乱世之中,百姓流离,生灵涂炭,他只想让天下人都有口饭吃、有片瓦遮身,便已足矣。至於日后之事,自有天意。”
明智光秀盯著他看了许久,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端起茶碗,缓缓抿了一口,方才嘆道:“『让天下人都有口饭吃』。你兄长这番话,倒是让老夫想起了昔年织田大人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只不过后来,他变了。但愿……你兄长……不会变。”
罗成没有接话。茶室中一时寂静无声,只听得见铁壶中沸水咕嘟咕嘟的声响。
良久,明智光秀放下茶碗,轻轻嘆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贤婿,老夫再多说一句。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不过……切记———刚则易折,柔则易屈。这乱世之中,最难的不是衝锋陷阵、所向披靡,而是在刀光剑影里始终保住自己的本心。老夫在织田家这些年,见过太多英雄豪杰,也见过太多英雄末路。你是聪明人,老夫的话,你应当明白。”
罗成端坐席间,面容沉静如旧,向明智光秀深深一礼:“岳父大人金玉良言,小婿铭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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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连数日,罗成都和玉子陪同熙子谈话,一家人还一起做了糯米糰子。熙子的状態明显好多了,明智光秀的脸上也有了久违的笑容。
罗成与玉子又在二条城逗留了几日之后,便辞別明智光秀与熙子,踏上了返回朝熊山的归途。临別时,熙子拉著玉子的手久久不肯鬆开,泪眼婆娑地看著女儿,像怎么看都看不够。玉子也红著眼眶,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笑著对母亲说等她回去,过一阵子再来看望。熙子点了点头,伸手替玉子理了理衣领,又深深看了罗成一眼,嘴唇翕动了半天,却只说出了一句“成儿,你们常回来看看”。明智光秀站在廊下,面色如常,只是朝罗成微微頷首,算是道了別。
马车轆轆驶出京都,沿著官道向南行去。初春的官道两旁,野草已泛了新绿,间或有几丛野花点缀其间。玉子坐在车中,掀开车帘,望著渐渐远去的二条城城垣,沉默良久,忽然轻声说道:“母亲老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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