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乱世沉浮 根脉
“哎呀,念昭妹妹躲在角落,我没瞧见,多有得罪。”忆青笑道,“来,哥哥带你去寨子里玩。”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忆青拉著念昭就要往外走。满月连忙唤道:“慢著,念昭回来。你是闺女,怎能隨意疯跑?这是家规。”——话一出口,满月忽地怔了怔,想起母亲当年也正是这样管教自己的。如今这般教导念昭,到底是对,还是错?
两个孩子顿时僵在原地。穿凤在一旁解围:“就两个孩童,不妨事的,让他们玩一会儿罢,別把念昭拘坏了。”守业也温声道:“去玩罢,待会儿爹去找你。”
於是忆青牵著念昭出了山洞。穿凤在后面高喊:“全忆青,慢些跑!看好妹妹,別让她摔著了!”
“知道啦!”
可没跑几步,念昭就接连摔了好几跤。忆青见她脸上都磕出了血痕,正要问疼不疼,念昭连忙竖起手指:“嘘——小声些,別让俺娘听见……”
忆青扶起她时,觉出她脚步异样,脱下绣花鞋一看,那双脚竟被绷带层层缠著。他刚要动手解开,却被念昭慌忙拦住:“不行……俺娘要说的。”
忆青不再作声,背起念昭朝那片草地走去。
那是山寨里孩子们平日嬉闹的地方。还未到,忆青就朝玩伴们高声介绍:“这是我妹妹,隋念昭!”
他將念昭小心放下,很快便与同伴们奔闹起来。念昭行动不便,只能远远望著他们奔跑追逐,小小的脸上却也绽开了笑容。
议事厅里,四个大人的閒谈渐渐转入沉重的时局。日影西斜时,守业一家便告辞回了隋府。
这世道早已失了王法,军阀割据如豺狼横行,土匪流窜似蝗灾过境。他们心里都清楚,在这般歷史的洪流面前,任何算计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城头的旗號今日姓张,明日姓李,百姓如同草芥,生死皆由他人执掌。土匪啸聚山林,劫掠村镇如拾草芥,早晨还在田里耕作的人,傍晚或许便成了乱岗上一具无名的枯骨。
隋府虽有高墙深院,却也难逃这乱世的倾轧。守业时常立在门前,望著远处尘土飞扬的大道,不知下一刻闯入的,会是索餉的兵痞,还是绑票的悍匪。他想起父亲在世时,隋家何等风光——商號通南北,田產连百里。可如今,纵有万贯家財,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穿云寨里,柳穿凤正擦拭著那杆长枪,全忆青在一旁练拳。少年身形已见矫健,眼中却早早褪去了孩童的天真,换上一层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乱世之中,连孩子都不得不提前学会生存的本领。柳穿凤望著儿子,心中百味杂陈——她何尝不愿他永远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可这世道,容不下半分天真。
守业翻著帐册,手指几不可察地发颤。这些年来,隋家的產业早被各路势力蚕食殆尽,仅剩的几处田庄,也不知还能撑到几时。他抬眼望向窗外,秋风扫过枯叶,捲起满庭萧瑟。忽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史书:歷代王朝末年,不皆是这般景象么?豪强兼併,民不聊生,最终烽烟四起,一切推倒重来。
或许,隋家累世的富贵,本就该在这场大劫中烟消云散。
……可他终究不甘。祖辈几代人的心血,怎能就这样断送在自己手里?
然而在这浩浩荡荡的乱世洪流中,个人的挣扎,终究渺小如尘埃。
夜深人静时,守业独坐书房,远处隱约传来零星的枪响。不知是土匪在劫掠邻村,还是军阀在趁机火併。他已懒得分辨。
这世道,早就没了是非对错,只剩下弱肉强食。
他缓缓合上眼,一滴浊泪无声滑落。
乱世如洪炉,眾生皆在其中煎熬。有人化为飞灰,有人百炼成钢,而更多的人,只是悄无声息地湮灭,连一丝痕跡也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