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黑暗降临之前(5k章) 秦壤
可杀红眼的同伴哪里听得见?后面的人推搡著,怒吼著向上涌。那被唤作狗儿的年轻贼匪被裹挟著,身不由己地攀上了墙头,正好对上妇人惊恐而痛苦的眼神。
“狗儿你不能...”妇人的话戛然而止。
——噗!
一柄从侧面刺来的环首刀,毫不留情地洞穿了狗儿的胸膛。持刀的贼匪看也没看这倒下的同袍,狞笑著扑向那呆立当场的妇人。
“发什么呆!”扶苏眼疾手快,一把將妇人拽到身后,短剑奋力格开贼匪的刀,手臂被震得发麻。那贼匪第二刀又至,扶苏已来不及躲闪。
——鐺!
旋即,环首刀被一弩射飞,贼匪一愣。扶苏抓住机会,怒吼一声,一拳砸在那贼匪面门,將其直接轰下墙去。
他回头望去,姜正站在他身后,手中紧紧端著秦弩。
扶苏勉强认出了她竭力高喊时的口型:“里署正在建立第二道防线!”
那妇人瘫坐在地,看著狗儿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睛,发出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这个小小的插曲並未减缓进攻的狂潮。防线在持续的压力下开始崩溃,越来越多的贼匪涌上墙头,白刃战在狭窄的墙面上惨烈展开。守军的人数劣势开始显现,往往一个乡民要面对两三个凶悍的贼匪。
“退!向里署方向退!”
扶苏知道,这道矮墙已经守不住了。再耗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命令在血战中艰难地传递。昌和茅等人奋力断后,掩护著伤痕累累的守军且战且退。
然而,撤退变成了更加残酷的混乱。一个腿部中箭的乡民拖著伤腿,拼命想跟上队伍,却被一个惊慌失措的同伴猛地推开,撞倒在燃烧的废墟旁,他伸出的手无人理会,瞬间被涌上的贼寇淹没。
——轰隆!
一段垣墙在內外夹击下坍塌了。虬髯大汉见状,知道决胜时刻已到,他终於亲自提刀,率领著最精锐的一批手下,从缺口处如同猛虎出闸,冲入了东里。
“鸡犬不留!”他咆哮著,环首大刀挥出一道银弧,瞬间將一名试图阻拦的乡民连人带耒耜斩为两段。
垣墙,失守了。
贼寇主力从缺口疯狂涌入,见人就砍,逢屋便烧。曾经还算齐整的里巷,顷刻间化作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退!退到里署!”扶苏嘶喊著,隨即丟下已经卷刃的短剑,抓起了木枪。
他再次將木枪捅进了衝来的一名贼匪的喉咙。
他、昌、茅、婴、里典以及寥寥十几个还能战斗的人,组成了一个不断收缩的方阵,像怒涛中的一叶扁舟,在贼潮的衝击下,掩护著身后背著伤员的姜和其他妇孺,艰难地向里署方向移动。
每一步都踏在血泊之中,每一步都有人被拉下,再也爬不起来。
昌浑身浴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也收起了弒君剑,挥动那根粗大的拴马桩,扫飞一片敌人。茅沉默地守护著他的侧翼,长戟纷飞,但动作已不如先前迅猛灵动。
和里典也披上了札甲,用耒耜砸开了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贼匪的脑袋。
“都他娘的给我让开!”
虬髯大汉的目標明確无比,他根本不管其他人,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径直朝著扶苏衝来。
凡是挡在他面前的,无论是守军还是来不及躲开的自家贼匪,都被用环首大刀无情劈开。
“保护恆先生!”茅怒吼一声,挺戟迎上。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茅手中的长戟竟被虬髯大汉一刀劈得弯曲变形,巨大的力量让他虎口崩裂,整个人向后踉蹌倒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黔首匹夫!”虬髯大汉看也不看失去战斗力的茅,目光死死锁定扶苏,大步冲了上来。
扶苏怒极反笑。
“想死?成全你!”他目眥欲裂,高声吼道,攥紧了木枪,集中注意力,倏地向前刺去!
可那虬髯大汉显然已经看透了他的步伐,隨即身形向后一躲,大刀搭架在胸前。
——吭!
木枪狠狠划过刀背,在粘满血的大刀上带出一道白痕,却未能伤到虬髯大汉丝毫。
“技止此耳?!”他狂笑著,不再给扶苏收枪再捅的时机,壮硕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环首大刀化作一道贴地捲来的银光,直扫扶苏下盘。
这一刀又快又狠,逼得扶苏只能狼狈后跳。
“走走走!恆公,莫忘给那还算像话的工师婆娘说说我的功劳!”
一道蹣跚的身影从扶苏身后猛地衝出。是腿上带伤的婴。他没有武器,竟合身扑上,用尽全身力气,双臂如铁钳般死死抱住了虬髯大汉持刀的右臂,整个人掛在了上面。
“滚开!杂碎!”虬髯大汉又惊又怒,左手掏出匕首,疯狂地捅刺婴的背脊和腰腹。
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恐怖。鲜血瞬间从婴的嘴角、伤口中涌出,將他变成一个血人。
但婴没有惨叫,反而发出一阵嘶哑而怪异的笑声。他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几乎贴著虬髯大汉的耳朵,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的头...值...十四金...嘿...嘿...一级爵...”
他猛地一口,死死咬住了虬髯大汉的脖颈。
“什长!”扶苏眼眶欲裂,他看到什长婴的身体在匕首的刺击下不断抽搐,但那双抱住的手臂,那颗咬下去的头颅,却没有丝毫鬆动。
这是一个锐士用生命为他创造的,唯一机会。
扶苏握著木枪,手臂青筋暴起,再无犹豫,隨即抽回木枪,將体內残存的所有体力如同决堤洪水般轰然爆发,像投掷標枪一般將手中削尖的木枪掷出!
“死!”
而虬髯大汉猛地抬刀格挡。
——鐺!
木枪在那大刀上砸出了一个凹痕,可未能贯穿。
“呃啊!”虬髯大汉又惊又怒,他再次举刀高过头顶,可眼前...扶苏早已不见踪影?
剎那间,他感觉自己小腿膝盖处一阵剧痛。
低头望去,扶苏竟捡起那豁了口的柴刀,猛地削进了他的膝盖!
“竖子!”
虬髯大汉猛地將婴甩了出去。
那虬髯大汉大腿受伤,顿时跪倒在地,环首大刀裹挟著风声,衝著扶苏骤然砸下!
扶苏忽觉风声自头顶响起,直觉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想也不想,斜身猛扑。
——嘭!
他险而又险地躲过了斩击,可那柴刀就没那么好运了,竟在空中被斩成两段。
环首大刀的力道丝毫没有停滯,而是重重砸进了被鲜血浸透的泥泞大地里,入地三分。
扶苏连滚带爬地跑远,直到躲在昌身后才剎住脚步转身,望向原来的位置。
虬髯大汉被柴刀砍断了小腿,跪倒在地,面容扭曲,赤裸的上身儘是刺目的鲜血,在耀眼的阳光下泛著光芒,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婴的。
“竖子!”
他声音嘶哑,喷出一口鲜血,再度破口大骂。
婴被甩落在不远处,挣扎著抬起头,看到虬髯大汉跪倒的一幕,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呼哧呼哧地笑了起来。
他感觉身上伤口的疼痛越来越轻,整个人却似乎轻鬆起来。
一股睡意逐渐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可看著扶苏几人回到由什长成勉强建成的第二道防线,他突然觉得自己取得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胜利,这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一天。
他知道,自己改变了一切。
一团黑暗逐渐困住了他的眼睛。
就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见“唰”地一声。
时间好像凝固了。
一个冒著青烟、嗤嗤作响的陶罐,猛然从里署前的石弩上被掷出。
它在空中翻滚著,黑灰色的烟雾在它身后拖出一道扭曲的轨跡,如同一条挣扎飞向猎物的毒蛇。
这陶罐划过正午的太阳。
金灿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