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封王(一)加更 武宋,开局收复燕京
当年极力反对北伐、力主固守的蔡京一党,已经被官家彻底赶出了中枢,如今只能在城南的宅子里苟延残喘,在朝堂上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
如今把持朝政的,是太宰王黼和枢密副使蔡攸,而这两人,正是当年与自己一同力主“联金灭辽”、强行推动北伐的始作俑者。
这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如今北伐虽然过程中问题不少,但结果终究是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战果,燕京拿下来了,这意味著王黼和蔡攸在朝堂上的政治主张获得了空前的胜利。
他们的功劳,並不比自己这个在前线吃沙子的统帅小。
更何况,白日里在宣德楼外谢恩完毕后,童贯特意降下身段,拉著王黼等几位宰执在角门外聊了许久。
王黼当时笑得如沐春风,一口一个“太傅劳苦功高”,甚至提前拱手祝贺他即將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蔡攸也在旁边附和,言辞恳切,全然不见平日里的阴阳怪气。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这群相公们比咱们懂。”
童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將所有的帝王心术、朝堂派系、人情世故全部权衡了一遍,他终於得出了一个无比篤定的结论:
明日的紫宸殿大朝会,將是他童贯这一生最辉煌、最重要的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內室。
两名容貌极美的侍寢婢女早已在此等候,见他进来,盈盈下拜,便要上前来替他宽衣解带。
“出去。”童贯挥了挥手,“今夜不用你们伺候,老夫要静心歇息,养足精神。”
两名婢女不敢多言,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童贯独自一人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头顶的承尘,久久无法入眠。
异姓王。
这三个字,在大宋朝的政治版图里,有著一种近乎魔咒般的致命诱惑。
有宋一朝,鑑於唐末五代藩镇割据的惨痛教训,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定下了“与士大夫治天下”、“重文抑武”的祖宗铁律。
在这套严密的防范体系下,別说异姓王,便是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將想要善终,都难如登天。
开国之初,为了安抚那些割据一方的旧军阀或是归降的国主,大宋確实封过几个异姓王。
比如吴越王钱俶、楚王曹彬,亦或是后来为了羈縻西北而封的夏国王李继迁。
但那些,要么是虚衔,要么是政治妥协的產物,隨著天下承平,异姓王便在这个国家彻底绝跡了。
文臣做宰相,武將受节制,这似乎成了一个明规则而不是潜规则了。
直到神宗皇帝一朝。
那位有著宏图大志的帝王,任用王安石变法,试图富国强兵,一雪百年耻辱。
然而,西夏战场的屡次受挫,特別是永乐城之战的惨绝人寰,大宋二十万大军被西夏人全歼,无数西军精锐葬身沙漠。
噩耗传回汴梁,神宗皇帝在朝堂上当眾痛哭,甚至为之泣血。
受此刺激,神宗皇帝为了激励天下將士去完成开疆拓土、收復汉唐故地的宏愿,不顾满朝文官的反对,毅然留下了一道震惊天下的遗训:
“復幽燕者,虽异姓,亦可封王!”
这简单的一句话,硬生生在大宋这座文官垒砌的屋子上,砸出了一条让所有武人看到希望的缝隙。
异姓王,终於在大宋有了理论上、甚至具有最高法理效用的实现路径。
从那以后,几十年间,多少西军的悍將,多少西北的儿郎,为了这虚无縹緲的王爵,为了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幽燕的城墙上,前仆后继地死在了衝锋的路上。
种家將、折家將、姚家將……无数將星陨落,却始终无人能摸到燕京城的一块砖头。
而如今,他童贯,一个出身微贱的太监,做到了。
童贯躺在床上,双手紧紧攥著被角,因为极度的激动,指节都泛起了青白。
他已经在脑海中无数次勾勒过明日的场景,身穿袞服的官家坐在龙椅上,宣詔的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念出那道封王的圣旨。
满朝的紫袍相公们,哪怕心里再怎么嫉恨得发狂,也只能乖乖地弯下腰,尊称他一声“王爷”。
他太兴奋了。
兴奋到在今夜这漫长的等待中,下意识地忽略掉了一个最致命的常识。
大宋,终究是文官治国的天下。
那群熟读经史子集、把祖宗之法奉为圭臬的士大夫们,连狄青那种战功赫赫且安分守己的枢密使都容不下,生生將其逼死。
他们,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著一个太监,踩在他们所有人的头顶上,把那个路径从理论变成现实?
神宗遗训是一把钥匙,但在文官集团看来,这把钥匙,寧可折断,也绝不能交到一个武人阉党的手里。
汴梁城外的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
带著对紫袍换蟒袍的无限憧憬,这位大宋最有权势的太监,终於沉沉睡去。
……
宣和四年,六月初六。
五更天,汴梁城的夜,是不眠的。
当陕西四路还在黑暗中警惕著党项人时,这座人口百万的当今天下第一大都会,正经歷著十二个时辰里唯一一次短暂的交替。
州桥夜市的喧囂刚刚散去不久,那些卖著冰雪冷元子、旋炙猪皮肉、滴酥水晶膾的摊贩们才挑著空担子回家歇息。
而潘楼街以东的那些早市摊子,却已经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生起了炭火,拉风箱的呼哧声、木柴燃烧的劈啪声,伴隨著羊肉汤和煎饼的香气,开始在东京的坊巷间瀰漫。
穿著短褐的苦力、赶早市的客商、乃至那些在衙门里当差的小吏,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捧著汤碗,呼嚕呼嚕的往肚子里咽。
他们低声谈论著昨日进城的那支“王师”,谈论著那个头上没长白髮却写了“可怜白髮生”的紫袍青年。
但谈论归谈论,燕京的收復对他们而言,远不如碗里多加的一勺羊油来得实在。
国家的大政方针是肉食者谋,他们只关心今日的菜钱涨了没有,城门外的税卡是不是又多了一道。
而这些市井的烟火气,在接近內城皇墙的时候,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生生截断。
若是翻开歷朝歷代的皇城图志,將目光从长安的大明宫、洛阳的太极宫一路南移,便会发现大宋这座皇城透著一种明显的侷促。
它並非如唐朝依山而建以俯瞰天下,也无汉代百里苑囿以彰显皇家气象,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定都於此,彼时的汴梁早已是商贾云集、寸土寸金的膏腴之地。
为了不惊扰市井,更为了向久经战乱的天下昭示一种“与民休息、共治天下”的政治姿態,大宋的皇城被硬生生地圈禁在了这方寸之间。
地方小,也就没有了汉唐时期那种臣子入朝需徒步大半个时辰、穿过重重宫门所带来的威压。
在这座皇城里,大庆殿与紫宸殿之间的夹坊甚至显得有些拥挤。
每逢大朝会,数千名品官匯聚於此,红紫相间,衣袂相擦,不管他们愿不愿意,百官之间的距离都被迅速拉近。
这种地理上的侷促,恰如大宋在北方幽云和西北定难军缺失后的地缘政治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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