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封王(五)加更! 武宋,开局收复燕京
赵钧伏在金砖上,隱约觉得御阶之上有些不对。
他微微抬眼。
皇帝正盯著殿角的史官,目光阴沉沉的,像是要从人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赵钧明白了。
这位好大喜功的天子,眼下最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体面的台阶。
一场烂仗,一桩丑闻,若能重新粉饰成千秋伟业,那便皆大欢喜。
什么党爭,什么文武倾轧,在青史留名的诱惑面前,统统都是浮云。只要故事说圆了,所有人的顏面就保住了。
赵钧没有迟疑。
他直起身,双手拢在袖中,深深一拜。
赵佶阴沉著脸看过来,没有出声。
“陛下。”赵钧的声音不急不缓,“臣等前线將士,虽遭逆贼王黼断绝粮秣,致使大军身陷绝境,然则,正是在此等粮尽援绝之危局下,童太傅临危不乱,亲率中军死战诱敌,种相公等老將安抚残部,大军虽败不溃,臣等方能伺机率死士先登,一举克復燕京。”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半分,“此战能胜,乃上苍庇佑大宋,赖陛下洪福齐天、知人善任。臣营中同袍多言,若无陛下在京师运筹帷幄、圣威远播,幽燕之地,安能重归大宋版图?”
太宰一党既已败亡,白沟河的惨败是计策还是实情,便再无深究的必要。不点破,便是给童贯留面子,也是给皇帝留面子。
爭论到此为止,最合適不过。
此言一出,大殿內先是一静,隨即满朝文武反应过来,“臣等附议。陛下洪福齐天,將士用命,方有此等不世之功。”
“陛下圣明。”
山呼般的附议声轰然响起,衝散了方才抄家下狱带来的死寂。
赵钧低著头,只用余光往上瞥。他想看看是否还需再添几把火,却不料赵佶顺势抬了抬手,压下了百官的呼声。
这位自幼长在深宫的道君皇帝,並非真的蠢笨,只是看淡了除兴趣之外的事物。在治国上,他同样有超越祖宗的野心,否则断不会派人去收復燕云。
赵佶深深看了一眼阶下那个跪得笔直的年轻武官。
这是他们君臣的第一次会面。
没有想像中君臣唱和诗词歌赋的文雅,也没有设想中献捷封赏的太平粉饰,有的只是这般血淋淋、赤裸裸的朝堂窘境。
可就是这个十九岁的小都头,不仅绝境中反杀了太宰,还在最要紧的关头递上了一架最坚实、最体面的梯子。
这份机敏,让赵佶心中对武人的芥蒂去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童贯此前在奏报里提过的那桩婚事,確实是一著好棋。
这样一把好用的刀,是该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於是,这位自詡聪明的帝王迈下了这个梯子。
“童贯统兵北伐,虽有逆贼掣肘,致使大军受挫於白沟河,然其终能克復燕京,功不可没。朕昔日曾立誓,当遵神宗皇帝遗训。传旨,加封童贯为广阳郡王。”
瘫软在地的童贯猛地抬起头,还未及谢恩,赵佶的后半句话已然砸下。
“然其统军不利,致使大军折损甚眾,以致非议汹涌,亦有大过。功过相抵,其余封赏,一律皆免。麾下其余兵將,著枢密院详加研究,有功赏,有过罚。”
一个空头郡王,剥夺了其他赏赐的可能。这便是今日乱局下,赵佶给出的最终平衡。
童贯重重地磕头,老泪纵横,连呼万岁。
赵佶的目光越过童贯,重新落在赵钧身上。
“武功大夫赵钧,年少英拔,有胆有识。以君命为己命,率残卒先登燕京,使我汉家旗帜再展幽燕之地。前次封赏之时,朕曾言待其凯旋,亲御正殿,考其绩效,详加爵赏。如今功绩已明,著太傅会同兵部、吏部,从速论功定级,呈奏朕决。”
说到此处,赵佶的语气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温和。
“再者,朕前期已动议茂德赐婚一事。今赵钧既已回朝,著礼部与有司即日勘明生辰八字,挑选吉日,克日完婚。退朝吧。”
说完便径直下了台阶,往后朝去了。
赵钧听著前头的封赏,心底浮起一丝亮色。让童贯论功,自己刚救了他一命,这跟给一张空白圣旨也没什么分別了。
正盘算著,后头赐婚的话砸下来,他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事不是没谱了吗?
他张嘴要说什么,袖口被人狠狠一拽。回头,童贯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凑过来,嘴唇翕动,口型只有两个字。
谢恩。
就这一瞬间,皇帝的衣角消失在殿门后。
“臣赵钧,谢陛下隆恩。”
他跪下去,声音追著那道远去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层层盪开来。
……
大朝会散了。
紫宸殿內紧绷了近两个时辰的弦,隨著赵佶的离去骤然断裂。百官如蒙大赦,纷纷长出一口气,整理著被冷汗浸透的公服,按品阶依次向殿外退去。
赵钧从金砖上站起,低头看向身旁。
童贯还瘫在地上。这位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被逼得在殿上像泼妇般哭诉的大宋权宦,此刻满头白髮散乱,双目通红,全身脱力,连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他方才死死拽住自己袖口逼著谢恩,硬生生扯停了所有思考,没来得及拒绝那道赐婚。
赵钧伸出手,稳稳托住童贯的胳膊,將他从地上拽起来。
童贯借著这股力道勉强站稳,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年轻人。那眼神里没了昨日入城时的居高临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审视。
赵钧鬆开手,转身面向殿门,迈开步子。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原本拥挤的殿內人群,如同遇到礁石的潮水,不可思议地向两侧分开。
一个肉眼可见的、足有三尺宽的真空地带,將他与满朝文武隔绝开来。
没有人过来搭话,更没有人上前道贺。
童贯被勛贵们光速拉走,连眼神都没留下一个。
蔡攸在一群緋袍官员的簇拥下快步走过,目光直视前方,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分给赵钧半寸。
蔡京的旧党们更是犹如躲避瘟神一般,纷纷加快了脚步。那些先前还在高呼“神宗遗训”的武將勛贵,此刻也全变成了哑巴,低著头匆匆离去。
大宋的官员,嗅觉永远是第一位的。
今日在这紫宸殿上,太宰王黼被活埋了,经抚房被连根拔起。
在文官们眼里,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十九岁军汉,是一条会反噬的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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