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贵微 煜唐
在这私內之地,而不是在公堂省,他只要不是痴傻,知道君臣皆要淹没此『家丑』,该说什么话……除去察言观色外,必然得字斟句酌。
“萧公请问,我知无不言。”
“六郎可失忆也?”
话音落下,候在门外吴太医、流珠等,皆是一怔。
尤其是为『大伴』的流珠,更觉惊异,方才知晓先前何故强言失忆,还与她做戏那般久。
怎阿郎坠马伤了脑,反增聪慧?
这冯延巳也不见得是真鬼,虽有敲打之意,却不外乎予他退路。
直到现在,他依稀还记得某位马姓科长的传奇事跡。
还未问呢,萧儼便是一副忧虑色,显是难堪。
当然,他不是因为六郎失忆真假,而是在乎吴廷绍这位老太医的屁股问题。
要可知道,凡为近臣,尤其是吴廷绍这般侍奉二朝的老人,在君侧煽风点火,总是能挤兑些话语权来。
此外,中医嘛,自然是资歷越老,分量越重。
从去岁末起,为伐楚,今上兴致勃勃,好谈兵事,朝臣们各抒己见,吴廷绍在內廷,亦不乏指点江山。
是的,只要为李璟所亲信,太医也可参论军事。
如此作为,也不全为魅上,而是求爭功机遇,如冯延鲁当年出任监军使,即便甚都不做,便可掛名捞功。
结果却是险些作死自己……
此时此刻,萧儼不怀疑安定郡公是否依附宋党,根本便在於举无轻重。
反观吴廷绍,哪怕往前多有倾向宋党,在天子面前,表现还算『中庸』。
说罢了,无非墙头草。
小事隨风吹去,大事上,两头不沾身。
但如今乐安公兹事体大,六郎又偏偏失忆,如之奈何也?
对此,萧儼也非无计可施,遂不再询问,转而陈述事发缘由。
“侍卫军言,马坊使自北商购置一胡马,肥壮喜蹶,乐安公善骑,王府监事奉求,马坊从而调拨,今日出游南郊,围猎一狡兔,窜入林中,乐安公单骑纵进……”
忽然,萧儼一顿,问道:“六郎可还记得?”
如今李从嘉仅能回溯坠马以前,入林后多是障碍,他与李弘茂应当是走散了。
有了大概前因,稍稍说些慌搪塞过去並不难,但……
萧儼詰问,是在李璟授意以后。
本质上,是老子想知晓实情,他若装作一概不知,无论真假,有失『孝道』。
为甚?老大弘冀外镇,老二死了,顺位之下便是老六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即便有被害的不確定性,但重活一世,不搏一搏,待到周寇攻陷金陵,被俘入开封,宛若靖康耻,能否甘心担做亡国之君?
况且。
大丈夫,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思绪飘忽之际,回到现实,铺面而来的,是李璟、钟氏四人目光。
要站队吗?
站何处能暂且苟全?
且说便宜老爹脾性与志大才疏的履歷,极难指望的上。
宋党都有『五鬼』之称了,显是奸佞祸患,世人所不耻。
反观孙党,忠正为国,简在帝心,如此才堪堪与宋党並驾齐驱。
“六郎?”萧儼再次轻声发问。
榻上,李从嘉指尖微微一颤,旋即抚著额『角』,圆润的双颊拧皱的修长,从外来看,如钻心之疼。
“重光?!”
钟氏未料,顷刻慌了神,扶持住大儿塌下的腰背。
几舜头疼欲裂,李从嘉藉此坡下驴,赫然躺下身去。
李璟见状,亦是愕然。
因此时李璟倾在榻前,后人窥不见龙顏,仅有冯延巳察觉那须络稍稍抽动,显是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李璟一嘆,起身回首时,又復哀悔。
“是朕唐突了,廷绍。”
“臣在。”
“重光康裕前,便有劳卿在此相守,万不得留了病根。”
吴廷绍瞥了眼榻上,作揖应道。
“臣遵旨。”
“陛下……”萧儼依有惋惜。
李璟看著他,摇了摇头,道:“早年高僧预言,子松骄纵烈马……又因狡兔入密林,朕无言以对,所能做的,唯有入寺祈福,保他来生安乐。”
这是他第二次藉口了,萧儼不得不遵从,低头作揖。
有些事,浑浊不堪,却要比清澈见底要好,尤其是此后不知牵连何许人时……
“莫叨扰重光了,走罢。”
“喏。”
君臣离去后,吴廷绍再次复诊,李从嘉恰到好处表露缓和后,钟氏方才宽心。
“你就在屋中,莫要走动,弘茂去,需料后事,汝阿爷哀伤过度,待娘理清了,便回来守著你。”
“嗯。”
到底是少年郎,还未行冠礼,娘亲孩视些也正常。
想到这,今日还是他十五岁生辰,七夕节……
生辰,重生?
天意乎?
屋舍內恢復清净不久,外间又是一阵哭闹,听起来似是孙昭容,毕竟能有如此真情实切,力压李璟的,仅有亲生母亲了。
“陛下!定……定是冯延巳害了子松!!定是他与宋……”
“啪!!”
一声落下,嚎啕戛然而止。
再然后几声喝骂,府邸终是安静了。
良久,李从嘉哀声嘆气。
寒微非耻辱,贵微又何解?
………………
注一:
“吴廷绍为太医令,烈祖因食飴,喉中噎,国医皆莫能愈,廷绍尚未知名,独谓当进楮实汤,一服,疾失去………』
保大十三年,周寇南犯,廷绍兼寿州监军使。”————《南唐书·卷十七·杂艺方士节义列传第十四》
注二:
“有宫人流珠者,性通慧,工琵琶,后主演念家山破及昭惠后(娥皇)所作邀醉舞、恨来迟二破,久而忘之,后主追。
念昭惠问左右,无知者,流珠独能追忆,无所忘失,后主大喜。后不知所终。”————《南唐书·卷十六·后妃诸王列传第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