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蝉声里的告別 开不了口之沉默的爱
布料洗得发软,被风一吹,贴在我手心里。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他骑得很慢,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慢,像是想把这条路拉得更长一点。
到车站时,班车还没到。
父亲把行李搬下来,站在站牌旁,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会儿摸摸车把,一会儿扯扯衣角,侷促得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他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
声音有点哑,像被什么堵住了。
“嗯。”
我应著,目光落在他鞋尖沾著的泥点上,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班车鸣著喇叭驶过来,车门打开。
我拎起行李,抬脚往上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是父亲。
我回头。
他站在原地,手伸在半空,像是想递什么东西,又不好意思太明显。见我回头,他才把攥了一路的手张开,掌心躺著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被汗水浸得发软。
“拿著。”
他把钱塞进我口袋,动作很快,像怕我拒绝。
“在外面……別饿著。”
钱不多,却带著他手心的温度,硬硬地硌在口袋里。
那是他起早贪黑,一锹一铲、一滴汗一滴汗攒下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要,想说我有钱,想说你留著自己用,可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死死攥著口袋里的钱,看著他。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摆了摆手:“快上车吧,要走了。”
我转身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开动,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父亲还站在原地,没有走。
小小的身影站在站牌下,越来越小,直到被晨雾完全遮住,再也看不见。
我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攥著那些皱巴巴的钱。
钱很硬,心很软。
蝉声从窗外飘进来,一阵接著一阵,像是整个夏天的告別。
我终於明白,
有些爱从来不需要说出口。
它藏在清晨的鸡蛋里,夜里的蒲扇里,雨天的伞里,车站塞过来的零钱里,藏在每一次沉默却坚定的守护里。
而我这个笨拙又嘴硬的儿子,
能做的,只有把这份暖,牢牢揣进衣袋里,
带著它,走很远很远的路。
车子驶出城区,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整条向前延伸的路上。
我望著窗外陌生的风景,
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
我长大了,
而他,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