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远方的包裹,心底的重量 开不了口之沉默的爱
校园里的夏天算是真正落了地,阳光不再是轻柔地洒下来,而是带著一股灼人的热意,铺在柏油路上,蒸起一层淡淡的热气。香樟树的叶子长得密不透风,走在树下,勉强能接住一点阴凉,风一吹过,带来的也不是清爽,而是带著闷意的暖。
我已经习惯了异乡的节奏,习惯了教室里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习惯了食堂里永远热闹的人声,习惯了宿舍熄灯后短暂的安静,也习惯了每隔几天,就给家里打一个电话。
和最开始那个连电话都不敢接、不敢打的自己比,我確实变了不少。
不再刻意迴避別人提起父亲,不再在朋友聊起家人时低头沉默,不再因为父亲的职业而感到莫名的自卑与彆扭。我可以很平静地说,我父亲是干工地的,他靠力气吃饭,很辛苦,也很了不起。
这话从別人嘴里说出来,可能只是一句普通的描述,可从我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著重量。
那是我跨过了虚荣、敏感、自卑,才终於敢直面的真实。
只是,改变归改变,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依旧没有那么容易彻底消失。
比如,我依旧很少在电话里对父亲说软话。
依旧很少直白地告诉他,我想他,我心疼他,我以前不懂事。
依旧在通话陷入沉默时,会先一步慌乱,会找藉口匆匆掛断。
我和父亲之间,好像永远隔著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膜。
我能看见他在另一边的牵掛与辛苦,他也能感受到我在这一边的成长与收敛,可我们都不习惯把心里最软的那部分,直接摊开在对方面前。
这天下午,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號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xxx吗?有你的包裹,到校门卫室了,有空过来拿一下。”
包裹?
我愣了一下。
我最近没有网购,也没有朋友说要给我寄东西,怎么会突然有包裹?
心里莫名一跳,一个模糊的念头冒了出来——
会不会是家里寄来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几乎是立刻迈开脚步,朝著校门口的方向走去。原本並不算远的路,这一刻却显得格外漫长,心跳一点点加快,连呼吸都不自觉地轻了起来。
门卫室的桌子上,放著一个不算太大,但裹得严严实实的纸箱,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边角被压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打包的时候格外用心。
收件人那一栏,写著我的名字,一笔一画,不算好看,却格外有力。
是父亲的字。
我抱著箱子往回走,箱子不算重,可我却觉得,怀里抱著的,像是一整个沉甸甸的夏天,一整个远方的家。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箱表面,心里又酸又软,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出去了,安安静静的。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那个包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手,撕开胶带。
箱子一打开,一股熟悉的、带著阳光和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几层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有几件是我换季没来得及带走的薄外套,还有几件是新的,摸上去料子柔软,一看就是挑了很久才买的。
下面,是一个个用保鲜袋仔细装好的东西。
有母亲晒的萝卜乾,有家里做的醃菜,有一包晒乾的野菜,还有一小袋炒好的花生,颗颗饱满,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
最底下,躺著一个小小的、用棉布仔细裹起来的盒子。
我心臟猛地一缩,伸手轻轻拆开棉布。
里面,是一部崭新的手机。
不是什么昂贵的牌子,却擦得乾乾净净,连包装盒都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
我一瞬间就明白了。
明白了父亲那些迟迟不肯说出口的坚持,明白了母亲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心疼,明白了他那些日復一日的加班,那些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辛苦,都是为了什么。
他终究还是,把这部手机买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著那部手机,眼睛一点点发酸。
明明是夏天,明明宿舍里有些闷热,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又从心底里往外冒著烫人的热。
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折磨得我胸口发闷,喉咙发紧。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你爸总说,你在学校没有一部好手机,不方便联繫,他心里不踏实。”
“他每天在工地上拼,就是想多挣一点,早一点给你买上。”
我想起父亲在电话里,一次次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辛苦,你別担心。”
“我身体好得很,不用惦记。”
我想起他手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口,想起他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想起他扛著我的行李走在巷子里微微佝僂的背影,想起他站在车站风里,默默目送我离开的模样。
他把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东西,全都小心翼翼地打包好,越过几百里的路,送到了我手里。
而我,却连一句真诚的“爸,你辛苦了”,都要在心里练习无数遍,才敢勉强说出口。
愧疚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將我整个人淹没。
我不是感动,更多的是心疼,是无地自容,是恨自己的不懂事。
我一直以为,我慢慢长大了,慢慢懂事了,慢慢不再虚荣了,就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直到此刻,抱著这箱沉甸甸的东西,我才明白,我所谓的成长,在父亲无声的付出面前,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微不足道。
他从来没有要求过我任何回报。
从来没有抱怨过我曾经的冷漠、疏远、敏感、彆扭。
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一句苦,喊过一句累。
他只是默默地站在我身后,把所有风雨都挡在他那边,把所有他能爭取到的温暖,全都推到我面前。
我拿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这一次,我没有等到深夜,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了起来,依旧是母亲熟悉的声音:
“喂,孩子?”
“妈,”我声音沙哑,勉强稳住气息,“包裹……我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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